兴奋的声音此起彼伏。
宋清越站起身，对周于渊道：
“王爷，按这个收成，第一批领苗的三千多户，每户至少能收两千斤红薯。就算一家五口，这些红薯也够吃到来年开春了。”
周于渊点头，目光扫过田间一张张喜悦的脸：
“不止如此。有了余粮，他们就能用多余的换钱，买布买盐，修葺房屋……生活才能真正重新开始。”
正说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抱着两个红薯跑过来，怯生生地递给宋清越：
“姐姐，给你吃。”
宋清越蹲下身，接过红薯，摸摸女孩的头：
“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妞妞。”
女孩声音很小，“以前……以前我总饿肚子，现在家里挖了好多红薯，娘说，妞妞以后每天都能吃饱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星星。
宋清越鼻子一酸，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嗯，妞妞以后每天都能吃饱，还能穿新衣裳，还能去识字念书。”
女孩用力点头，笑得露出了缺了门牙的牙齿。
这一幕，让周围许多人都湿了眼眶。
曾经，他们以为这片土地已经死了。
曾经，他们以为自己注定要饿死在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上。
可现在，土地活了，他们也活了。
“王爷，”一个老农走到周于渊面前，深深一揖，“草民替全家，替咱们整个岭南的乡亲，谢王爷和宋姑娘的救命之恩。”
周于渊扶起他，声音难得温和：
“老人家言重了。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是！”老农抹了把泪，声音哽咽却坚定，“咱们信王爷，信宋姑娘！”
夕阳西下，将整片田野染成金红色。
挖红薯的人们陆续收工，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回家。
每个人的脚步都那么踏实，每个人的脊背都挺得那么直。
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甜香。
那是希望的味道。
是活着的味道。
周于渊和宋清越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重获生机的土地，久久没有说话。
晚风吹过，带着丰收的喜悦和泥土的芬芳。
许久，周于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那天……本王说话重了。抱歉。”
宋清越一怔，转过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所有冷硬的线条。
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她忽然就释怀了。
“没事。”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王爷也是为了岭南。”
顿了顿，她又说：“其实……王爷用那两样东西换钱，我虽然心疼，但心里是佩服的。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拿最珍贵的东西，去赌一个看不见的未来。”
周于渊看向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你看，”宋清越指着田间那些挑担归家的身影，声音里满是暖意，“这个未来，我们赌赢了。”
是啊。
赌赢了。
周于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满目丰收的景象，被这充满希望的烟火气，轻轻移开了。
前路依然艰难。
但至少此刻，阳光很好，红薯很甜，人心很暖。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
霜降过后，岭南的清晨已有了薄薄的寒意。
怀远县衙的书房里，周于渊和陆师爷的议事进行到第七日，依然没有定论。
桌上堆满了各种方案草稿，却都被一一推翻。
“难。”
陆师爷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疲惫，“岭南贫瘠，连年灾荒的名声已经传开。即便我们现在有两万两黄金，外地商贾也不会轻易相信这里有利可图。
除非……我们能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
周于渊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萧瑟的庭院。
两万两黄金，看似巨款，可要撬动整个岭南的经济，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棘手的是，这笔钱的来路，注定了不能大张旗鼓地使用。
若让京城那位知道他不是在修王府，而是在“励精图治”，后果不堪设想。
正沉思间，门外传来云岫怯生生的声音：“王爷，陆师爷，宋姑娘求见。”
周于渊回过神：“让她进来。”
门开了，宋清越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三碗热气腾腾的桂花汤圆。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夹袄，衬得脸色愈发白净，眼睛清亮有神。
“王爷，陆师爷，忙了一早上，吃点东西吧。”
她将汤圆放在桌上，桂花香混着糯米甜香飘散开来，让沉闷的书房多了几分暖意。
陆师爷忙道谢，端起一碗。
周于渊也坐下，舀起一个汤圆，却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她：“有事？”
宋清越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王爷，我听说……您跟皇上要那两万两黄金，说的是要修王府？”
周于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眼神锐利：“你听谁说的？”
“云岫听尚将军说的。”
宋清越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王爷别怪他们，是我追问的。”
陆师爷在一旁轻咳一声，有些紧张地看向周于渊。
这事确实不宜外传。
周于渊沉默片刻，才道：“是又如何？”
“不如何。”宋清越摇头，“我只是在想，既然王爷已经这么说了，不如……就真的修一座王府。”
这话让周于渊和陆师爷都愣住了。
“修王府？”陆师爷放下碗，“宋姑娘，咱们现在最缺的是钱，修王府耗费巨大，这不是……”
“陆师爷，您听我说完。”
宋清越坐直身子，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我在想范仲淹当年在杭州赈灾的法子。”
“范公？”周于渊挑眉。
“对。”宋清越点头，“当年杭州大旱，饥民遍野。范公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仓放粮，而是……抬高米价。”
陆师爷睁大眼睛：“抬高米价？那岂不是让百姓更吃不起饭？”
“恰恰相反。”宋清越解释，“范公将杭州的米价抬高，消息传到周边州县，各地米商见有利可图，纷纷运米来杭州贩卖。
一时间，杭州城内米商云集，米粮堆积如山。这时候，范公再开官仓平价售粮，米商们为了不亏本，只能跟着降价。
最后，杭州的米价不仅没涨，反而跌了，百姓也吃上了便宜的粮食。”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还不止。范公还带头游画舫，鼓励富户消费；大兴土木，修建官舍、学堂、码头……
看上去是在享乐挥霍，实则通过这些工程，让无数饥民有了活计，拿到了工钱。
工钱又流入市集，带动了其他行业。杭州的经济，就这样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