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怀远县城时,已近午时。
街市比宋清越离开前热闹了些。
虽然依旧能看见衣衫褴褛的灾民,但许多人脸上不再只是麻木的绝望,而有了些许活气——有人在修补房屋,有人在清扫街道,还有人背着竹篓匆匆赶往李记药行卖药。
县衙门口,几个衙役正蹲在台阶上啃窝头,看见马车驶来,连忙起身。
待看清车上下来的人,更是精神一振。
“王爷回来了!”
“宋姑娘也回来了!”
“这位是……”
众人目光落在随后下车的王掌柜身上。
老人家一身青布长衫,须发花白,面容清癯,虽拄着拐杖,却步履沉稳,目光清明,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周于渊道:“这位是王老先生,本王特意请来配药的。”
衙役们连忙行礼。
王掌柜和气地摆摆手:“不必多礼。”
这时尚武开始往下卸货。
当那一袋袋米、一坛坛咸菜、一挂挂腊肉从车上搬下来时,围观的衙役们都惊呆了。
“我的老天爷……这么多吃的?”
“这……这都是宋姑娘家带来的?”
“这年头还能拿出这么多好东西,真是……”
宋清越听着他们的感慨,心里既温暖又酸涩。
她家如今确实比许多灾民强,可这些“好东西”,放在太平年月不过是寻常家当。如今却成了人人羡慕的宝贝。
陆师爷闻讯赶来,看见堆了小半院子的吃食,也愣了愣,随即朝宋清越拱手:“宋姑娘费心了。”
“陆师爷客气了。”宋清越忙道,“家里一点心意,给大家添个菜。”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东西搬进厨房和库房。
周于渊吩咐厨房,今晚多加几个菜,算是给王掌柜接风,也慰劳这些日子辛苦的众人。
安顿好王掌柜的住处——就在宋清越隔壁的厢房,安静整洁——已近未时。
简单用了午饭,正事便提上日程。
李云亭带着陈郎中匆匆赶到县衙。
两人显然已等候多时,看见王掌柜,李云亭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深深一揖:“晚辈李云亭,见过王老先生。久仰老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陈郎中也恭敬行礼:“王兄,别来无恙。”
王掌柜笑着扶起李云亭,又对陈郎中道:“陈老弟,多年不见,你精神还是这么好。”
原来二人早年曾在一次疫病救治中合作过,算是旧识。寒暄几句后,便直入主题。
周于渊道:“王老先生,李公子,陈郎中,咱们去李记药行看看?药材、器具、人手,都需当面商议。”
众人自然无异议。
李记药行离县衙不远,步行不过一刻钟。
街上行人看见王爷亲至,纷纷避让行礼,又好奇地打量着王掌柜——这位能让王爷亲自陪同的老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头?
药行里,几个伙计正在分拣药材。
看见东家和王爷一同到来,连忙停下手中活计。
李云亭引着众人穿过前堂,来到后院库房。
这里比县衙后院堆放的药材更多、更全。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各种药材。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草木香气,有些辛辣,有些苦涩,有些清甜。
王掌柜目光扫过那些药材,微微颔首:“存药不少。”
陈郎中道:“多是这半月收来的。我初步分拣过,将可用于外伤药的都归在那边。”他指向西侧几排架子。
众人走过去。
架上果然多是三七、血竭、乳香、没药、红花、当归、川芎等活血化瘀、续筋接骨的药材。
王掌柜细细查看,时而抓起一把药材在手中捻看,时而凑近闻闻气味。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偶尔问几句产地、采收时间、炮制方法。李云亭和陈郎中一一解答。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掌柜心中有了数。
众人回到前堂,李云亭让伙计奉上茶。
王掌柜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竟是早已准备好的。
他铺开纸,研好墨,沉吟片刻,提笔便写。
笔走龙蛇,一行行工整的小楷在纸上呈现。
不仅写明了药材名称、分量,还详细标注了炮制方法、配伍顺序、注意事项。
第一张方子:续骨活血散。专治骨折筋伤,化瘀止痛。
第二张方子:金创止血膏。用于外伤出血,生肌敛疮。
第三张方子:消肿止痛贴。针对跌打肿痛,散瘀消肿。
第四张方子:舒筋活络丸。适于陈旧伤、风湿痹痛。
四张方子,各有侧重,却都针对外伤常见病症,实用性强。
写罢,王掌柜放下笔,将方子递给陈郎中:“陈老弟看看,可有不妥?”
陈郎中接过,细细研读,越看眼睛越亮:“妙!王兄这几张方子,配伍精当,君臣佐使分明,既考虑了药效,又顾及了药材的可得性与成本。”
他指着其中几味药,“比如这味地榆,岭南常见,止血效果却不输名贵药材。还有这蒲公英,看似寻常,消肿散结却是极好。”
李云亭也凑过来看,他虽然不通医术,但经商多年,对药材价值极为敏感。
看完后,他喜道:“老先生这几张方子,所用药材多是岭南本地易得之物,成本可控。若能制成成药,定有市场!”
周于渊一直静静听着,此时问道:“依老先生看,制成何种形式为好?”
王掌柜捋须道:“散剂、膏剂、贴剂、丸剂,各有所长。散剂便于携带,外用内服皆可;膏剂宜于疮疡;贴剂方便患处固定;丸剂则利于保存和服用。”
他顿了顿,“不过,若要大规模制作、运输、销售,丸剂最为适宜。”
“丸剂?”宋清越眼睛一亮,“师父,是不是像您以前教我做的那些药丸?把药材研磨成粉,炼蜜为丸?”
“正是。”
王掌柜点头,“蜜丸易于保存,服用方便,剂量准确。且蜜能缓和药性,延长药效,最宜这类需长期服用的活血化瘀、舒筋活络之药。”
宋清越兴奋起来。
她前世虽然学的是农学,但对中医药也有兴趣,跟着王掌柜学了不少。
制药丸的流程她熟悉——选药、炮制、研磨、过筛、炼蜜、合药、制丸、晾干、包装,每一步都有讲究。
“师父,”她脑中灵光一闪,“咱们是不是可以建个小药坊?专门制作这些成药丸?这样既能保证品质统一,又能提高产量。”
李云亭击掌道:“宋姑娘这主意好!若是散着做,各家药铺自行配制,品质良莠不齐。
咱们统一制作、统一包装、统一标识,形成‘岭南官制金创药’的名头,还怕销路打不开?”
周于渊眼中也露出赞许之色:“可行。李公子,你核算一下,建药坊需多少银钱、人手。陆先生,你协助拟定成药制作、检验、销售的章程。”
“是!”两人齐声应道。
王掌柜又道:“制药需干净环境,尤其丸剂,最忌污染。选址需远离污秽,通风透光。器具也要专用,不可混用。”
陈郎中补充:“还需培训专人。选药、炮制、配伍、制丸,都需懂些药理之人操作,马虎不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讨论越细致。
窗外,夕阳西斜,将药行的青砖地面染成金黄。
从育秧到药材,从救命到治病。
他们正在一点点地,为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重建起生命的保障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