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太好,酒意微醺,话匣子便打开了。
阿进又说起自己的身世——如何在的灾荒中失去父母,如何带着年幼的妹妹一路逃难,如何在最绝望的时候遇见宋清越,如何被这一家人收留善待……
他说得很平静,但眼底有光。
“那时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能活一天是一天。”
阿进端起杯,又喝了一大口,脸上泛起红晕,“可我们家姑娘……她不一样。在那种情况下,他都敢救下我们兄妹,带回家来,当做家人看待。
她教村民开荒种地,挖渠引水,养蚕缫丝……她让整个桃花源都活过来了。”
阿进醉意上头,他看向宋清越,眼神真挚:“妹子,哥这辈子,最感激的就是遇见了你,遇见了婶子和弟弟妹妹们。”
宋清越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摆摆手:
“阿进哥,说这些做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对!一家人!”
阿进重重地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尚武在旁边听着,也被这气氛感染,说起自己在军中的往事。
说起北境的风雪,说起西域的黄沙,说起那些并肩作战、最终埋骨他乡的兄弟……
两个男人越聊越投机,酒也越喝越多。
陶坛渐渐空了,阿进说话开始打结,尚武也眼神迷离。
终于,在又一次碰杯后,两人几乎同时趴在了石桌上——醉了。
宋清越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们:“这酒量……”
周于渊却淡淡道:“高粱酒烈,他们喝得急,自然容易醉。”他倒是面色如常,只眼尾有一抹极淡的绯色。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他们两人,对坐在石桌两侧。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
远处传来孩童们祭月的歌声,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薄纱。桂花香混着酒香,在清凉的夜风中浮动。
宋清越托着腮,望着天上的明月,忽然问:“王爷,您说……这月亮是不是特别亮?亮得都不真实了。”
周于渊也抬头望去,沉默片刻,才道:“许是岭南天高云淡,许是今夜格外清明。”他顿了顿,“也或许……是心境不同。”
“心境?”
“嗯。”周于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在京城时,中秋的月亮总是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王府的宴席热闹,宫里的赏赐丰厚,可总觉得……那月亮是别人的月亮。”
这话说得有些寂寥。
宋清越转过头看他。月光下,这位年轻亲王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眼深邃,此刻却褪去了平日的威严冷峻,显出一种难得的、属于“人”的疲惫与孤独。
她鬼使神差地问:“那您……后悔来岭南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僭越。
周于渊却似乎并不在意。
他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才缓缓道:“谈不上后悔。只是……有些事,与预想的不同。”
“比如?”
“比如,”他看向她,眼眸在月光下深不见底,“本王原本以为,来岭南是放逐,是远离权力中心的失意。
可这两个月,看着秧苗一点点长高,看着灾民手里有了活钱,看着怀远街市渐渐有了生气……
忽然觉得,或许这才是本王该做的事。”
宋清越愣住了。
周于渊却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低沉,像在说给她听,又像在自言自语:
“朝堂争斗,权谋算计,本王不是不懂,也不是没有争的资本。
但皇兄……他并非昏君。他排挤本王,削本王兵权,发配岭南,说到底,只是帝王心术,是怕本王功高震主。”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涩意:
“可本王若真要争,势必要拉拢朝臣,结党营私,甚至……兵戎相见。
兄弟阋墙,朝局动荡,最后苦的,还是百姓。”
宋清越静静听着,心中震动。
她没想到,他会对她说这些。
“所以您就……认了?”她轻声问。
“不是认。”
周于渊摇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坚定,“是选择。只要皇兄不苦苦相逼,不伤及无辜,本王愿做个纯臣,守一方疆土,治一方百姓。
来岭南,若能治理好这片土地,让百姓安居乐业,那也是一种……圆满。”
他说这话时,眼中映着月光,清澈而坦然。
宋清越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的理想,不是登临九五,不是权倾天下,而是——在其位,谋其政,护一方安宁。
这理想或许不够“霸气”,却足够厚重,足够真实。
“王爷,”她认真地说,“您会做到的。岭南……会好起来的。”
周于渊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你倒是信我。”
“当然信。”
宋清越笑了,“因为我见过您为了几筐肥料发愁的样子,见过您为了药材销路连夜看账的样子,见过您站在田埂上看着秧苗笑的样子——那是真心想做事的人,才会有的样子。”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逾矩,却是她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周于渊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低声道:“多谢。”
两人又安静下来。月已中天,清辉更盛。
宋清越忽然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说:
“那王爷的理想是治理好岭南,我的理想可就俗气多了。”
“哦?说说。”
“我啊,”她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就想安安乐乐,丰衣足食,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要是能发点财就更好了——在城里开几家铺子,卖咱们桃花源的丝绸、棉花、药材、吃食……把生意做遍岭南,最好还能做到江南去!”
她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
“到时候,我娘就不用再辛苦操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师父师娘可以安心养老。阿进、翠翠、大牛哥他们,都能有份好营生。溪溪、屹儿、屿儿……都能读书识字,将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顿了顿,看向周于渊,笑容灿烂:“要是王爷不嫌弃,等您把岭南治理好了,我也能沾沾光,把生意做得更大些——这也算为岭南经济做贡献嘛!”
周于渊听着她这番“俗气”却鲜活无比的理想,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个女子,总是这样。说着最实际的话,做着最务实的事,却总能在最艰难的时候,让人看见希望。
“好。”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什么?”宋清越没听清。
“你的理想,很好。”周于渊端起酒碗,朝她举了举,“愿你得偿所愿。”
宋清越眼睛一亮,也端起碗:“那我也祝王爷——得偿所愿!”
两只粗陶碗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液在月光下荡漾,映着两张年轻的脸庞——一张清俊沉稳,一张明媚鲜活。
远处,孩童的歌声渐渐歇了。更远处,山峦静默,河流无声。
只有这轮明月,静静悬在天际,将清辉洒向人间,洒向这个小小的院落,洒向这两个在乱世中,各自坚守着理想的人。
霁月难逢,良宵易逝。
但至少这一刻,月光很好,酒很好,陪在身边的人……也很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