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杏花村。
脚下的路从坑洼的村道,渐渐变成了稍平整些的土路,但,依旧尘土飞扬。
王狗儿默默跟在牙婆身后,一双眼睛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时值青黄不接的春末,道路两旁的田地大多荒芜着。
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在田里佝偻着身子忙碌,脸上是和王家人一样的菜色,眼神麻木,早已被沉重的赋税和无止境的劳作吸干了精气神。
远处零星散布着几个村落,远远望去,尽是低矮破败的土坯茅草房,与原主记忆中的杏花村,别无二致。
“看什么看!”
“快些走,耽误了时辰,举人老爷怪罪下来,你可担待不起!”
牙婆见他脚步稍慢,不耐烦地回头催促了一句,脸上那点职业性的笑容,早在离开王家时就收了起来。
王狗儿收回目光,低下头,加快了步子。
这沿途的荒凉与民生凋敝,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底层百姓的命,果真如草芥一般。
这更坚定了他必须往上爬的决心。
两人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
前方终于出现了镇集的轮廓,青砖灰瓦的建筑渐渐多了起来。
牙婆带着他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上。
一座高门大院,赫然出现在眼前。
与王家那低矮的土墙柴门不同,张府的门庭颇为气派。
青砖垒砌的高墙向两侧延伸,漆黑的大门上衔着狮头铜环,门楣上悬挂着张府二字的匾额,虽不极致奢华,却自有一股读书人家的清贵与威严。
门口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昂首睥睨,透着不容侵犯的森严。
牙婆上前,对守门的仆役赔着笑脸说道:
“小哥,劳驾通报一下,就说张老爷要找的书童我带来了。”
“哦,等着吧。”
那仆役打量了王狗儿几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半晌才懒洋洋地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穿着长衫,像是管事模样的人,将牙婆和王狗儿引了进去。
穿过门房,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庭院虽不算极大,但收拾得十分齐整,青石板铺地,角落种着些花草树木,与外面尘土飞扬的世界恍如隔世。
王狗儿心中凛然,这高门大户的气派与王家的破败,形成了天壤之别,每一步都在提醒着他双方身份的差距。
很快,他们被带到了一间偏厅。顽本鰰占 耕薪嶵全
上首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穿着青色直缀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下颌留着短须,手里正捧着一卷书,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不是别人,正是张举人。
“老爷,人带来了。”
牙婆连忙拉着王狗儿跪下,满脸堆笑地禀报道:
“这是杏花村王家的孩子,叫王狗儿。”
“身家清白,人也机灵。”
王狗儿压下心中的紧张,上前说道:
“小人王狗儿,给老爷请安。”
张举人放下书卷,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孩子虽然面黄肌瘦,穿着破旧,但眼神清亮,行礼说话也颇有条理,不像一般的乡下孩子那般懵懂畏缩。
良久,他微微颔首,对管家道:
“看着倒是个伶俐的。”
“带下去,教教规矩,再领去见文渊。”
“是,老爷。”
管家应声。
张举人不再多看,重新拿起了书卷。
第一关,算是过了。
随后。
王狗儿被管家交给了一个姓刘的老仆。
刘老仆面容严肃,将他带到下人房附近一处僻静的角落,便板着脸开始训话:
“进了张府,就要守张府的规矩,眼睛要亮,耳朵要灵,手脚要干淨!”
“主子面前,不许抬头直视,不许大声喧哗,主子问话才能答,不问不许开口!”
“行走坐卧,都有法度,坏了规矩,仔细你的皮!”
刘老仆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王狗儿的反应。
他见过太多刚进府的小子,要么吓得瑟瑟发抖,要么懵懂无知,总得他费好些功夫敲打。
然而,眼前这个孩子,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专注,彷彿在努力记住每一句话。
这真的才六岁?
刘老仆心中有些诧异,故意厉声问道:
“都记下了吗!”
王狗儿点头答道:“记下了,谢刘老伯教导。”
不卑不亢,态度恭谨。
刘老仆挑不出错,心里隐约觉得这孩子沉静得有些过分。
他哼了一声,不过,也没再多刁难,只道:
“记住就好。”
“走吧,带你去见小少爷,往后你的差事,就是伺候好小少爷。”
“是!”
两人穿过几道迴廊,来到一处更为精致的院落。
院内,一个穿着绸衫,年纪与王狗儿相仿,但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之气的男孩,正拿着一把小木剑比划着,旁边还站着两个陪着笑脸的小丫鬟。
“少爷,老爷给您挑的书童来了。”
刘老仆恭敬说道。
男孩,便是张举人的独子张文渊。
他停下动作,挑剔的目光上下扫视着王狗儿,尤其在王狗儿那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和略显脏污的双手上停留片刻,小嘴一撇,嫌弃道:
“哼!哪里来的泥腿子,浑身一股土腥味儿!爹怎么给我挑这么个人?”
说着,他走到王狗儿面前,用木剑虚点着他,问道:
“喂,你会干什么?”
“认得字吗?会爬树掏鸟窝吗?还是会打架?”
言语间的轻蔑毫不掩饰。
见状。
旁边的丫鬟们掩嘴轻笑,刘老仆也垂手站着,并不干涉。
王狗儿心中平静,早就预料到可能会遇到这种情况。
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地回答道:
“回少爷的话。”
“小人不会爬树,也不会打架,但,勉强识得几个字。”
“哦?”
张文渊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眼珠一转,直接将木剑丢在地上,抬着下巴命令道:
“既然你识字,那就用这木剑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要是敢说谎,看我怎么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