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会议室。
空气很闷。
象是一口盖紧了的高压锅。
沙瑞金坐在正中间,手里捧着保温杯,轻轻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他不说话。
没人敢说话。
梁青松坐在左手边第三个位置。
他的屁股底下象是有钉子。
扭来扭去。
今天这个会,名义上是“干部作风整顿后的缺额增补”。
实际上,谁都清楚。
这是分猪肉。
而且,没打算带他梁青松玩。
“开始吧。”
沙瑞金放下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发改委那个副主任进去了,位置不能空着。”
“大家都议一议。”
梁青松立刻坐直了身子。
这是他的自留地。
虽然赵立春让他夹起尾巴,但他不能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手里没人,以后谁还跟他混?
“书记,省长。”
梁青松抢先开口。
“我觉得,省发改委的处长陈明,是个合适的人选。”
“老同志了,业务熟,那是发改委的老黄牛。”
“这时候提上来,能稳住人心。”
说完,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高育良。
高育良低头看着笔记本,象是在研究上面的花纹。
没接茬。
梁青松心里咯噔一下。
“老黄牛?”
刘星宇笑了。
他从面前的文档堆里,抽出一张纸。
轻飘飘地往前一推。
纸滑过光滑的桌面。
刚好停在梁青松的手边。
“梁副省长,你说的业务熟,是指吃喝玩乐的业务吗?”
梁青松低头一看。
脸瞬间绿了。
那是一张从京州“山水庄园”开出来的发票复印件。
金额:八万八。
抬头:省发改委基建处。
签字人:陈明。
“一个月前,这位陈处长在山水庄园,一顿饭吃了八万八。”
刘星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吃的什么牛?”
“金子做的?”
会议室里,甚至有人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梁青松的手在抖。
他一把把那张纸扣过去。
“这……这可能是接待外商……”
“外商?”
李达康突然插嘴了。
他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扔。
“我怎么不知道京州来了这么尊贵的外商?”
“那天我也在山水庄园接待投资商,就在隔壁。”
“我就听见陈处长在包厢里唱《纤夫的爱》,那是唱给外商听的?”
李达康看着梁青松,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毫不掩饰的嘲讽。
“梁副省长,这种人要是能提拔。”
“我李达康第一个不服。”
“我京州的干部,以后还怎么带?”
一唱一和。
配合得天衣无缝。
梁青松张着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下一个。”
沙瑞金的声音适时响起。
没有任何废话。
直接跳过。
这就是否决。
连表决的程序都省了。
梁青松的背心湿透了。
他在发改委,彻底没人了。
“环保厅厅长。”
沙瑞金抛出了第二个议题。
这更是要紧的位置。
之前的厅长因为刘星宇的督导组查出大问题,已经被免职。
梁青松咬了咬牙。
他必须争。
环保这一块,油水太大,关系太广。
“我提议,原环保厅副厅长张志强。”
梁青松的声音有点哑。
“虽然厅里出了事,但张志强一直分管宣教,没沾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而且他是环保专业出身的博士……”
“博士?”
刘星宇又打断了他。
这一次,他连文档都懒得拿。
他直接看向李达康。
“达康书记,你给梁副省长介绍一下这位张博士的丰功伟绩。”
李达康心领神会。
他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他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水。
象是要润润嗓子开骂。
“好,那我就说说。”
“去年,京州光明区搞河道治理。”
“我们区里报上去的方案,被这个张博士卡了整整三个月。”
“理由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李达康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伸出三个手指头。
“他说我们方案里的那个‘河’字,字体用得不对,不符合环保厅的公文规范!”
“就为了一个字体!”
“我的工程队在河边晒了三个月太阳!”
“那是雨季!”
“要是发了大水,把老百姓淹了,我拿他的博士学位去堵缺口吗?”
李达康越说越激动。
直接拍了桌子。
“砰!”
“这种只知道抠字眼、不干人事的书呆子。”
“让他当厅长?”
“除非把我李达康撤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
等于是在逼宫。
要么他上,要么我走。
梁青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求助似的看向高育良。
“育良书记,这……”
高育良终于抬起头。
他摘下眼镜,拿绒布擦了擦。
慢条斯理。
“达康同志,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工作上的分歧,可以沟通。”
“不过……”
高育良戴上眼镜,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不动如山的刘星宇。
又看了一眼稳坐钓鱼台的沙瑞金。
他是个聪明人。
太聪明了。
他闻到了空气里的味道。
那是权力的味道,已经彻底变了。
今天,这就是个局。
专门给梁青松设的死局。
谁要是敢伸手拉一把,谁的手就得被剁掉。
他高育良是想保住汉大帮的势力,但他不想陪葬。
话头一改。
“不过,既然达康书记反应这么强烈。”
“说明这个同志在基层工作配合上,确实存在问题。”
“环保工作,重在执行。”
“如果连京州市委都配合不好,以后工作怎么开展?”
高育良把皮球踢了回去。
甚至还顺脚踩了一下。
梁青松傻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高育良。
那是他的盟友啊!
那是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老大哥啊!
就这么把他卖了?
“既然大家都有意见。”
刘星宇开口了。
他拿出一份名单。
“我推荐两个人选。”
“发改委副主任,由原京州市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孙连城担任。”
“虽然这人没什么大志向,但胜在守规矩,一分钱不敢乱花。”
李达康愣了一下。
孙连城是他的人,虽然他平时总骂这人胸无大志,但刘星宇这是在给他甜头。
“同意!”
李达康立马表态。
声音洪亮。
“环保厅厅长,我推荐王谦。”
“这人在吕州干了二十年,懂经济,懂环保,更懂怎么对付那些无赖老板。”
“同意!”
沙瑞金举起了手。
“我也同意。”
李达康紧随其后。
紧接着。
组织部长、纪委书记……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象是一片森林。
将梁青松彻底淹没。
梁青松坐在那里。
孤零零的。
象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他看着那些举起的手。
没有一只属于他。
甚至连他想反对,都显得那么无力。
他的那些亲信、那些棋子、那些他精心布局了五年的势力网。
就在这短短十分钟里。
被连根拔起。
“好,全票通过。”
沙瑞金宣布结果。
哪怕梁青松没举手,也被无视了。
在这张桌子上。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会议还在继续。
后面还有几个副厅级的位置。
但已经没人看梁青松了。
大家都在看刘星宇和李达康的表演。
李达康负责骂人,揭老底。
刘星宇负责提人,定规矩。
沙瑞金负责点头,盖章。
三人配合得象是排练了几百遍。
梁青松坐在那里,只觉得胸口发闷。
气血上涌。
嗓子眼里全是甜腥味。
他完了。
彻底沦为了一个除了签字什么都干不了的橡皮图章。
就在这时。
高育良突然动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并没有喝。
而是重重地盖上了盖子。
“那个……”
他站了起来。
动作有点急。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高育良的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装的。
是真的难看。
他看着刘星宇那张平静得让人害怕的脸。
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这个刘星宇,太狠了。
不仅狠,而且手段高明到让他这个政法委书记都感到心惊肉跳。
今天如果不走。
下一个丢脸的,就是他。
“瑞金书记,星宇省长。”
高育良捂着肚子,脸上挤出一丝痛苦的表情。
“我这老胃病犯了。”
“疼得厉害。”
“后面的议题,我就不参与了。”
“原则上,我同意常委会的决定。”
说完。
他没等沙瑞金点头。
甚至没敢看梁青松那绝望的眼神。
抓起笔记本。
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
象是身后有东西在追。
“砰。”
会议室的大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