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武眼珠子骨碌乱转,把脖子一缩,紧闭着嘴巴不肯吱声。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那人给钱给票的时候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把这事儿给漏了,否则到了手的好处都得吐出来。
江沐也不恼,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想说?行。”
江沐站起身,理了理衣摆,作势要走。
“我认识的朋友,那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给公家单位安排人,不管是保卫科还是仓管,那都得走正规章程,查祖宗三代,查社会关系。若是连谁介绍你来的都说不清楚,这来路不明的人,谁敢要?万一是个敌特坏分子,我这担保人也得跟着吃瓜落。”
这番话也就是吓唬吓唬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农村泼皮,但在张武听来,却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
工作!
铁饭碗!
那可是能在村里横着走的资本!
眼瞅着江沐真的一脚踏出了包间门槛,张武那一身无赖气瞬间泄了个干净,慌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别!别介!大侄女婿,留步!”
张武急得脑门冒汗,哪还顾得上什么承诺不承诺,一把拽住椅背,急赤白赖地嚷嚷起来。
“我说!我说还不成吗!是有个男的,我也没见过,就在前几天夜里摸到了我家。他告诉我,大哥一家在城里那是掉进了福窝窝,吃香喝辣,还说还说只要我来闹,肯定能要到钱和工作。那路费和介绍信,都是他给弄的!”
听完这话,张武又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嘴脸,搓着手上的油泥。
“大侄女婿,你看,这都是我不懂事,被人当枪使了。但这想投奔大哥的心是真的啊,那人也就是动动嘴,咱这才是一家人不是?”
江沐停下脚步,背对着张武。
果然有人在背后捣鬼。
对张峰一家的情况了如指掌,还能弄到跨省的介绍信,又能精准地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
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挺溜。
江沐转过身,眼底的寒意散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既然说清楚了,那这就好办。不过,我有言在先。”
他目光扫过一旁正竖着耳朵听的张旭,最后落在张武那张贪婪的老脸上。
“张旭年轻,身强力壮,保卫科那边正好缺个跑腿打杂的临时工,我可以去打个招呼,让他去试试。至于你和你媳妇”
江沐上下打量了张武一眼,摇了摇头。
“年纪大了,又没技术,城里的厂子不养闲人。这事儿,我办不了。”
张武一听这话,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了。
只有儿子的?没有他的?
他刚想发作,脖子一梗就要骂娘,可对上江沐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到了嘴边的脏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若是闹翻了,怕是连儿子的这份工作都得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儿子进了厂,以后还怕没机会把他也弄进去?
张武咬了咬后槽牙,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成!听大侄女婿的!只要小旭能有出息,我这当爹的,吃点苦算啥!”
“既如此,那就吃饭吧。吃饱了,明天好上路。”
江沐重新坐下,再也没动一筷子。
得到了准信儿,张武父子俩彻底放开了手脚开吃。
两人也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直接上手抓。
那盘红烧肉瞬间见了底,连盘子上的油汤都被张旭拿馒头蘸得干干净净。
溜肥肠更是被张武倒进了碗里,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吃得满脸油光,吧唧嘴的声音响彻整个包间。
桌上一片狼藉。
张峰坐在对面,看着这对如同野兽般的亲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哪里还吃得下一口东西。
他脸色灰败,羞愤难当,只觉得这一辈子的脸都在女婿面前丢尽了。
酒足饭饱。
张武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剔着牙,腆着脸凑到张峰跟前。
“大哥,你看这天也黑了,招待所哪有家里热乎?咱们兄弟这么久不见,今晚我就去你那挤挤,正好跟大嫂叙叙旧”
“不行!”
张峰猛地站起身,这一次,他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
他指着门外,手都在哆嗦。
“招待所的钱我已经付了,你们爱住不住!想去我家?门都没有!要是敢跟过来,我现在就去把保卫科的人叫回来,把你们当盲流抓起来!”
大概是张峰此刻狰狞的表情真的吓住了人,又或者是怕惹恼了江沐把工作搞砸了,张武缩了缩脖子,没敢再纠缠,骂骂咧咧地领着张旭往小招待所的方向滚去了。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张小月已经睡下,江沐正坐在桌前翻看医书,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打开门,张峰佝偻着身子站在寒风中,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爹?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着?”
江沐侧身让开路。
张峰没进屋,就站在门口,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愧疚。
他颤抖着手,一层层揭开那个布包,露出里面一沓皱皱巴巴的钱和粮票。
“江沐啊,今天这事儿是爹对不住你。”
张峰低着头,声音沙哑,
“爹没本事,惹上这种烂亲戚,还要连累你搭人情给他们办事。这些钱和票,是你娘和我攒了大半辈子的棺材本。虽然不多,但也算是个心意。那工作要是需要打点,你就拿去用。要是要是实在难办,你也别勉强。”
老人的手在风中微微发抖。
“明天一早,我就去招待所盯着。不管用什么法子,绑也要把他们绑上车,绝不让他们再给你添乱!”
看着那双粗糙如同树皮的手,还有那满含歉疚的眼神,江沐心中微微一叹。
这也是个可怜人。
他伸出手,轻轻将那个布包推了回去。
“爹,这钱您拿回去。”
张峰一愣,急道:“这怎么行?那可是正式工,哪能不花钱”
“谁说我要给他找正式工了?”
“保卫科?那是重地,怎么可能让这种来历不明的泼皮进去。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给他画个大饼罢了。”
张峰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那那你刚才”
“我不这么说,他能把背后那人吐出来吗?”
江沐扶着张峰的肩膀,将他让进屋里避风,顺手关上了房门。
昏黄的灯光下,江沐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爹,您把这事儿想简单了。张武那种懒汉,没人唆使,给他十个胆子他也摸不到这儿来。这不仅仅是来打秋风的,这是冲着毁咱们家来的。”
张峰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嘴唇哆嗦着:“你是说有人要害咱们?”
“不止是害。”
江沐压低了声音。
“前两天,有人想把小平安抱走。”
“什么?!”
张峰惊得差点跳起来,脸色瞬间煞白,“平、平安?那不是”
江沐拍了拍老人的后背,示意他冷静。
“张武的事,和偷孩子的事,即便不是同一拨人干的,也脱不了干系。有人在暗处盯着咱们,想要咱们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