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这近乎命令的口吻,张晓晨原本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江大夫,你这是话里有话。”
他盯着江沐,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蒋惠跟我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我瘫了,她不离不弃伺候到现在。你现在让我查她?这要是传出去,我张晓晨成什么人了?这不仅是怀疑,这是在诛心!”
李勇站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刚想开口劝和,却见江沐神色不动,只是淡淡地弹了弹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是不是诛心,试过才知道。你要是信不过我,大可现在就让我走。不过——”
江沐话锋一转,目光转向张晓晨那双毫无知觉的腿。
“这条命是你自己的。是想就在床上烂死,还是想站起来重新做回那个叱咤风云的兵王,你自己选。我只说实话,信不信,由你。”
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的声响。
张晓晨咬着牙,腮帮子鼓起又松下,目光在自己那双废腿和江沐那张笃定的脸之间来回游移。
良久,重重地把头砸回枕头里。
“大勇,去叫你嫂子进来。”
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无奈的妥协。
没过多久,门帘再次被掀开。
蒋惠擦着手走进来,目光在屋内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丈夫脸上,嘴角依旧挂着那个温婉的笑。
“怎么了晓晨?不是刚喝完药吗,哪里不舒服?”
“没啥事。”张晓晨没敢看妻子的眼睛,视线有些飘忽,“就是江大夫想看看你是怎么给我按腿的,说是要参考一下手法,好定后面的治疗方案。”
蒋惠正在擦手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的停滞极短,短到连李勇都没察觉,却没逃过江沐的眼睛。
“现在?”蒋惠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为难,“这还没到点儿呢。平时都是早晚按,现在刚吃完饭,按了会不会不好消化?要不晚上吧?”
“治病救人,哪还分什么时辰。”
江沐冷冷地插了嘴。
“经络随时都在走,毒素随时都在流。我想看的就是现在的反应。嫂子,这就开始吧,别耽误时间。”
蒋惠被这一噎,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她看了一眼张晓晨,见丈夫没有帮腔的意思,只能不情不愿地走到床边。
“那行吧。既然大夫要看,那我就献丑了。”
她挽起袖子,双手搭在张晓晨的大腿上。
推、拿、揉、捏。
不得不说,蒋惠的手法极其娴熟。
力度适中,穴位找得也准,显然是下了苦功夫练过的。
从大腿根部一直推到脚踝,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完全符合中医推拿的规范
江沐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眉头却越锁越紧。
没有问题。
这手法绝对没有问题,甚至比医院里的一些护士还要专业。
难道真的是自己判断失误?
不对。
那种深入骨髓的毒性脉象绝不会骗人。
房间里只剩下蒋惠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皮肤摩擦的声音。
按了约莫五六分钟,张晓晨突然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
“惠儿,今儿怎么这么干?推得我皮都疼。”
他虽然腿没知觉,但腰上的神经还是好的。
蒋惠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哦,忘了拿油了。这不是江大夫催得急嘛,我就直接上手了。你忍忍,马上就好。”
张晓晨是个粗人,但不是傻子。
平日里蒋惠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按摩油那是雷打不动的规矩,怎么今天这么巧,当着医生的面就忘了?
“去拿。”
张晓晨的声音沉了下来。
“啊?”蒋惠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终于停了。
“我说,去把那个油瓶子拿过来。干搓容易搓破皮,去拿。”
蒋惠直起身子,脸上闪过慌乱,眼神开始躲闪。
“哎呀,那个那个瓶子刚巧用完了。昨儿个我想着去再买一瓶,结果给忘了。今儿咱们就先这么凑合一下吧,啊?”
“用完了?”
江沐突然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在狭窄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巧了。刚才我进门时,好像闻到一股很特别的香味,不像是药味,倒像是某种陈年的花香。”
蒋惠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张晓晨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双眼死死盯着与之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语气森寒。
“蒋惠,去把瓶子拿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蒋惠咬着嘴唇,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跺了跺脚,转身走到角落的五斗柜前,磨蹭了半天,才从里面拿出一个深褐色的玻璃瓶,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拿去!拿去!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伺候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因为一个外人两句话,你就这么防着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委屈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张晓晨看着妻子哭成泪人,心里那股子硬气瞬间软了一半。
到底是结发夫妻,看着她这副模样,他也不好受,刚想开口安慰两句。
江沐却已经拿起了那个瓶子
拧开盖子,凑到鼻端闻了闻。
劣质的红花油味道,刺鼻,辛辣。
“这不是你平时用的那个。”
江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说什么?这就是红花油!你懂不懂啊?不懂别在这瞎咧咧!”蒋惠尖叫起来,冲上来就要抢夺瓶子。
李勇眼疾手快,一把挡在了江沐身前。
“嫂子,让小江看完!你慌什么!”
江沐没有理会蒋惠的撒泼,他把瓶子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随后,他转身,径直走向刚才蒋惠取东西的那个五斗柜。
“你干什么!那是我的柜子!你这是抄家啊!”
蒋惠疯了一样想冲过去,却被李勇死死拦住。
江沐拉开抽屉,目光在杂乱的衣物中一扫,最后定格在一个被压在最底下的、不起眼的蓝色小瓷瓶上。
就是这个。
即使隔着瓶塞,那股诡异的甜香依然若隐若现地钻进他的鼻孔。
江沐拿起那个蓝色瓷瓶,转身走回床边。
随着瓶塞拔开,一股奇异的幽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这味道不难闻,甚至带着一种迷人的芬芳。
“这才是她每天给你用的按摩油。”
江沐将瓶口递到张晓晨面前,看着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
“这是醉骨香。一种慢性的神经毒素,接触皮肤就会被吸收。短时间内能止痛,让人产生病情好转的错觉,但长期使用,毒素会一点点腐蚀神经,封死经络。”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张晓晨,冷冷地盯着已经瘫软在地的蒋惠。
“三年。哪怕是一头大象,用了三年这东西,也得变成一滩烂泥。张晓晨,你的腿不是病了,是被人一点一点,亲手废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