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吉普车一路颠簸,拐进了城西一处幽静的大院。
这里警卫森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住的地方。
李勇领着江沐穿过回廊,进了一间充满药味儿的卧室。
床上半躺着一个年轻人,面容清瘦,颧骨高耸,虽然病态尽显,但眉宇间依然透着一股子凌厉的英气。
见有人进来,那人艰难地撑起身子,冲着江沐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这位就是江神医吧?大勇把你吹得神乎其神。我是张晓晨,这副鬼样子见客,让你见笑了。”
江沐没有接话,只是缓步走到床边,两根手指搭在张晓晨枯瘦的手腕上。
脉象沉细,若有若无,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这脉搏跳动的节奏,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紊乱。
接着,他的手顺着张晓晨的裤管向下,在那两条几乎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腿上捏了几把。
指尖用力,几乎要掐进肉里。
“有感觉吗?”
张晓晨苦笑着摇头。
“这双腿早就是两截木头了,就算拿刀砍也没知觉。”
江沐收回手,脸色比刚才进门时还要凝重几分。
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张晓晨也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这种眼神太熟悉了。
那是医生对必死之人的怜悯,是判官落笔前的犹豫。
但他没慌,反而长舒了一口气,强撑着身子的那股劲儿一松,瘫软在枕头上。
“江大夫,您直说吧。我张晓晨这辈子杀敌无数,够本了。是不是没几天活头了?我都受得住。”
李勇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张嘴就要骂,却被江沐抬手制止。
江沐盯着张晓晨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两人的心口。
“死不了。但你这瘫痪,根本不是当初那点伤弄的。”
张晓晨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被人下了毒。长年累月,毒入骨髓,这才让你站不起来。”
张晓晨脸上的苦涩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震惊,甚至还有荒谬。
“中毒?这这怎么可能?我这几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有人不想让你好。”
江沐打断了他的质疑,目光扫视着屋内的一切。
“仔细想想,每天都要做什么?吃什么?喝什么?特别是雷打不动的习惯。”
还没等张晓晨回过神,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晓晨,该吃药了。”
门帘掀开,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模样温婉的女人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那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还在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蒋惠。
张晓晨的发妻。
见到屋里多了两个生人,蒋惠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
“大勇来了啊?这位是”
张晓晨此时脑子里还回荡着中毒两个字,看着妻子手里的药碗,眼神不由得变得复杂起来。
但他毕竟是老兵,城府极深,那丝疑虑只在眼底一闪而过。
“这是江大夫,大勇请来给我看腿的。”
他冲着江沐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打草惊蛇。
江沐心领神会,脸上那种冷峻的表情瞬间消融,换上了一副谦和的模样。
“嫂子好。我正在给张哥诊脉,这药能不能先让我看看?中医讲究配伍,我得知道张哥现在吃的是什么方子,免得和我后面要开的药冲撞了。”
蒋惠没多想,把药碗递了过来。
“这是协和那边的专家开的活血化瘀汤,喝了有三年了。”
江沐接过药碗,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又用小拇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并没有想象中的异味。
附子、红花、当归都是常规的活血药材,配比也很标准。
不是药的问题。
江沐不动声色地放下碗,眉头微微一皱。
“嫂子,我想给张哥施几针试试反应。能不能麻烦你去烧壶开水?要滚开的那种,我要给银针消毒。”
“行,你们忙,我这就去。”
蒋惠不疑有他,转身出了门。
门帘刚一落下,张晓晨那原本温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压低了嗓门,语气急促。
“怎么样?药里有东西?”
江沐摇了摇头。
“药没问题。”
张晓晨怔了怔,随即发出一声自嘲,原本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戏弄的恼怒。
“江大夫,我敬你是大勇的朋友,但有些玩笑开不得。我这腿,每年都要去医院做全面检查,验血验尿从来没断过。真要是中毒,那些专家教授能看不出来?难不成都瞎了?”
他虽然没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一个乡下来的赤脚医生,凭什么推翻京城顶级专家的诊断?
李勇一听这话,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老张!你他娘的什么意思?小江那是神医!我亲眼看见他把死人都救活了!他能骗你?”
李勇脸红脖子粗,要不是顾忌张晓晨是个病人,早就一巴掌拍桌子上了。
张晓晨把脸扭向一边,显然是不信。
江沐并没有因为被质疑而动怒。
这种不信任他见得多了,在这个讲究科学数据的年代,中医的望闻问切本就被很多人视为玄学,更何况是这种推翻定论的诊断。
他没理会张晓晨的态度,而是开始在屋里踱步。
不是口服。
那就只有外用。
毒素沉积在腰椎和下肢经络,阻断了气血运行,这种精准的瘫痪毒,绝对不是一般的手段。
江沐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床上的张晓晨。
“除了吃药,每天还做什么?必须是每天都做,而且是针对腿部的。”
张晓晨被李勇吼得有点尴尬,又见江沐如此笃定,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除了吃药也没别的了。哦,按摩算不算?”
江沐眼中精光一闪。
“按摩?”
“对。医生说长期卧床肌肉会萎缩,让我多按摩。但我手劲不够,够不着后背和腿根,都是蒋惠帮我按。每天早晚各一次,雷打不动,坚持四五年了。”
说到妻子,张晓晨的眼神柔和了一些,显然对妻子的付出心存感激。
江沐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找到了。
有些毒,不需要吃进嘴里。
皮肤,也是会吃东西的。
尤其是配合特定的手法和穴位,能把毒性无声无息地送进经络深处。
这种手段,极为阴毒,也极为隐蔽,常规的血液检查根本查不出来,因为毒素不入血,只蚀骨封脉。
“把嫂子叫回来。”
“我现在就要看她给你按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