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司礼监外廨。
“嘶——呼……”
魏忠贤端起那盏雨过天青的汝窑茶盅,先是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小口,滚烫的茶汤入喉,让他细长的眼睛在氤氲的热气后微微眯了起来。
他的目光通过薄薄的水雾,沉沉地落在阶下垂手而立的钟诚身上,仿佛在掂量一件本来颇为熟悉,现如今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器物。
【老魏你看啥看,眼神这么复杂,这是准备摔杯为号吗?】面对九千岁这种大人物专用的“沉默打压”,钟诚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几日他除了处理公务之外,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对“生化殖装”各项基础功能的熟悉与测试中。
基因层面的修复、物理冲击的抗性、高效的生命维持循环,这些强大的安全保障自不必说。
最让他惊喜的,莫过于那“运动能力强化模块”——即便不激活殖装,只是这具被初步改造过的身体,其力量、速度、反应与耐力,也已远远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要是他现在去参加奥运会,不管是竞速、竞技、力量、射准等等项目,金牌都毫无悬念,打破世界纪录那就跟玩一样、他甚至能“一人成军”地取得集体类项目冠军——哦,除了男足之外,毕竟这玩意儿是国运平衡器。
而一旦殖装加身,各项体能数值更将飙升至常人的五倍!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若全力冲刺,百步之距(约百米)不过瞬息(两三秒)之间,足以让奔马望尘莫及。
这意味着,他单臂之力,便足以撼动千斤之鼎,裂石开碑亦非难事;若手持兵刃,一刀下去“人马俱碎”。
这意味着,他的神经反应与动态视觉已臻化境,虽然做不到手接子弹,但是这年头的战场弓弩,对他完全没有了威胁。
这意味着,他体力惊人,一夜七次——哦,他还没有试过,不是他不想,而是陈青萍不能……
这是一种近乎掌控一切的非人强大感——以至于,他这几天都有点飘了。
除了这四大基本功能之外,生化殖装还有一个“基础生命体探测”。现在的他就“感知”到魏忠贤身后那道厚重屏风旁的耳室之内,足足有十几个“生命体”。而且他还知道这些“生命体”呼吸绵长,心跳沉缓,显然都是摒息以待的好手。
【呵,还真埋伏了刀斧手!】钟诚心中毫无惧意,反而升起一丝玩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种伏击的把戏,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
他甚至有些好奇,魏忠贤接下来,到底要唱哪一出。
【真想来一出《连环计》(昆曲曲目,包含白门楼的情节),将这个活吕布给拿下——不过……】九千岁心头那个“摔杯”的念头转了又转。
他忌惮的,不止是钟诚身上那越来越明显的“神异”色彩,更在于此人如今是陛下眼中能沟通“神国”、护卫京畿的关键人物。若此时彻底撕破脸拿下他,无异于自断臂膀,更可能触怒龙颜,让政敌有机可乘。
可那股被“背叛”的怒火与失控的焦躁,却又在胸膛里灼烧——这个昔日需要仰他鼻息、靠他提拔才能站稳脚跟的“自己人”,如今竟敢用这种眼神看他,还敢在天启龙体的重大决策上擅作主张!
这口气,他咽不下,也必须给钟诚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明白谁才是主子。
就在魏忠贤权衡利弊的时候,钟诚也在盘算,等会动手是废掉那些“刀斧手”给九千岁一个震慑呢,还是索性给九千岁一个痛快——毕竟他们之间也没有深仇大恨,没有必要搞得那么残忍血腥……
就在值房内空气凝滞欲滴的关头,一直坐在旁边、仿佛背景易般的涂文辅,咳嗽了一声道:“薛高啊,前日之事,你确实是操切了——咱家知道你是对皇上忠诚,不过事先也得给我们司礼监打一个招呼啊,结果搞得我们里外不是人。厂公心中有气,也属寻常。”
【搁这给我唱红白脸双簧呢。】钟诚微微一笑,稍稍躬身道:“涂公公说得对,是下官孟浪。”
魏忠贤也看向了涂文辅,后者对他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终究是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将那股几乎喷薄而出的杀意硬生生压了回去,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杀机从未存在过:“薛高啊,皇爷对你是赞不绝口。只不过王恭厂那边,动静是越来越大。神使、裂隙、天外妖物……桩桩件件,都干系着江山社稷,半点马虎不得。”
钟诚将魏忠贤那瞬息间的神色变幻与涂文辅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了然,看来今天这“杯”是摔不成了。
他垂手立在堂下,只是淡淡一笑:“厂公明鉴。下官夙夜匪懈,唯恐有负圣恩。”
他毫不在意地省去了“有负厂公重托”最后这半句,让魏忠贤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咱家知道你的忠心,也看得见你的辛苦。”九千岁语气放缓些许,刻意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貌似体恤的压迫感,“正因如此,咱家才更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这天大的干系。王恭厂如今牵动的,不止是厂卫,更是天家体面、朝野视听。需要一个更稳当、更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去替你分担些压力,也让陛下和咱家更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直刺钟诚,一字一句道:“锦衣卫指挥佥事,掌北镇抚司事的许显纯,你是知道的。办事果决,忠心赤胆,于稽查、刑名、关防、乃至应对非常之事,都颇有经验。咱家已与陛下商议过了,由他出任提督钦差王恭厂事务衙门‘总理关防稽查’。”
“总理关防稽查”!
这几个字,重重砸在寂静的值房里。不是“协理”,不是“辅助”。这是总理!职权明确为“关防稽查”,却冠以“总理”之名。这意味着,在法理和职权上,许显纯将全面接管王恭厂内外一切关防、人员勘核、进出稽查、内部监察乃至部分文书核验之权。其权责范围,几乎函盖了除直接与“神使”接洽、技术研发、战略决策外的所有日常运营与安全事务。
而且,锦衣卫指挥佥事是正四品,足足比钟诚的正五品署理提督高了两级!
这是架空的威胁,是明确的警告。
魏忠贤要用许显纯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压在钟诚头上,框住他的手脚,剥离他的实权,让他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宰,甚至将他边缘化为一个空头像征……
【老魏,你对力量一无所知啊!】
钟诚心中一哂,两眼一眯,正要开口说话,就听涂文辅有点急切地道:“薛高,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