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的清晨,与青鸾山的阴森诡谲截然不同。薄雾如轻纱,缭绕在苍翠的峰峦之间,不是那种湿冷粘稠的瘴气,而是带着草木清香的灵秀水汽。晨钟悠悠,浑厚而辽远,穿透云雾,回荡在千峰万壑之间,涤荡着尘世烦嚣,也抚慰着归来者紧绷惊悸的心神。
张天师并未直接回返山巅金顶的天师府,而是带着众人折向后山一处更为幽僻的所在——丹霞谷。此谷四面环山,入口隐秘,谷内奇花异草,流泉飞瀑,灵气氤氲,是历代天师及重要弟子闭关清修、炼制丹药的秘地。寻常弟子不得擅入。
谷底依着山壁,建有几间简朴却不失雅致的石屋竹舍。中央空地上,有一座半露天式的石质丹炉,炉火常年不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和温润的暖意。
阿二和贾瑄被分别安置在两间相邻的、铺设着柔软干燥蒲草的石室中。石室通风良好,却因特殊构造和地脉缘故,温暖如春,隔绝了外界的寒湿。
张天师亲自为两人诊视,神色比在渊畔时更为凝重。他先看贾瑄,指尖搭在其腕脉上良久,又翻开其眼睑,轻触眉心,最后将一丝精纯温和的先天真气缓缓渡入其体内探查。
“魂魄离散,三魂七魄中,天魂、地魂不稳,命魂更是有离体之兆,被某种强大的外力或契约强行束缚在濒临消散的边缘。”张天师收回手,缓缓道,“他体内那三种力量形成的脆弱平衡,与其说是在保护他,不如说是在以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锁住他最后一线生机,同时也锁住了他部分魂魄,使其无法归位,亦无法彻底消散。更麻烦的是,他心脉深处,似有一丝极淡的、与那黑色古印同源的‘标记’,如同跗骨之蛆,虽被白印残力压制,却难以根除。这标记恐怕才是他魂魄离散的根源之一。”
清松道人闻言,面露忧色:“天师,可有救治之法?”
“难。”张天师摇头,“需先稳住其肉身生机,再设法召回或补全离散的魂魄。龙虎山虽有‘安魂定魄’的秘法和丹药,但对他这种情况,效果恐难预料。更关键的是,需先弄清那‘标记’的来由和解除之法,否则魂魄即便召回,也可能再次被侵蚀或牵引。”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他胸中那点白印残力,与那枚银白印玺主体同源,此刻印玺虽损,联系未绝。或许待印玺稍复,以其为引,配合特殊仪轨,能助他稳固魂魄,压制标记。此非一日之功。”
说完,他转向隔壁石室中的阿二。
阿二的情况,在张天师看来,甚至比贾瑄更为“诡异”。
“此子肉身损伤极重,经脉多处断裂淤塞,脏腑皆有暗伤,更被狂暴的异种能量反复冲刷,本应早已生机断绝。”张天师将手掌虚按在阿二丹田上方,闭目感应,“然而,他体内却有一股奇异的‘本源’在缓缓滋生。这‘本源’并非单一,乃是他自身某种破碎的金行根基、银白印玺的调和之力、黑色古印的侵蚀邪力、乃至昨夜强行吸纳的部分深渊苍凉气息,四者在他濒死之际,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被强行糅合、压缩在了丹田深处,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极不稳定、却又异常坚韧的‘混沌种子’。”
“混沌种子?”清松道人和一旁的陈雄都露出惊容。
“不错。”张天师收回手,目光复杂地看着昏迷的阿二,“这‘种子’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吸收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和谷内药力,反哺修复他的肉身。其修复方式并非寻常的生肌续骨,而是更近乎‘重构’。尤其他的右臂——”
张天师轻轻解开阿二右臂的布条。只见那原本焦黑开裂、布满暗红纹路的皮肤,此刻竟然变得光滑了许多,暗红纹路颜色变淡,融入皮肤肌理,仿佛天然的刺青,不再显得那么邪异狰狞。手臂的肿胀消退,骨骼的扭曲也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矫正了大半,只是触之依旧冰凉坚硬,不似血肉。
“——他这条手臂,已然被彻底改造。骨骼、筋络、血肉,都融入了那四种力量的性质,变成了一件近乎‘法器’或‘邪物’的奇特存在。它能自发吸收、储存并缓慢转化阴邪、金石、乃至部分特殊的灵气。目前看来,这股被改造后的力量,暂时被那‘混沌种子’和残留的白印之力调和压制,不再疯狂反噬宿主。但未来会如何演变,能否被其完全掌控,皆是未知。”
张天师的判断,让石室内一片寂静。阿二这状况,闻所未闻,福祸难料。
“天师,那枚银白印玺”陈雄忍不住问道。
张天师从袖中取出那枚布满裂痕、黯淡无光的印玺,置于掌心。他指尖泛起柔和的金光,轻轻拂过印玺表面,裂痕处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芒挣扎着闪烁了一下,旋即熄灭。
“此印本源受创,灵性沉寂。但它与这两个孩子,尤其是阿二,已建立了极深的因果与能量联系。要救这两个孩子,或许也需从此印着手。”张天师沉吟道,“我需闭关三日,以龙虎山秘传的‘三昧真火’与‘周天星斗阵’温养祭炼此印,尝试唤醒其一丝本源灵性,至少稳住其不继续崩坏。同时,清松师弟,你负责调配‘九转回天液’和‘紫府蕴神丹’,每日为他们药浴、喂服,固本培元,吊住生机。陈雄,你伤势不轻,也需静养。赵捕头和余嬷嬷、小五,自有弟子安排照料。”
!众人领命。知道有天师亲自出手救治,心中总算安定了许多。
接下来的三日,丹霞谷内一片忙碌而有序。
清松道人带着几名精擅药石的道童,按照古方,采集谷内灵药,配合龙虎山秘藏的药材,日夜不休地熬制“九转回天液”。药液呈琥珀色,异香扑鼻,倒入特制的木桶中,阿二和贾瑄每日被浸泡其中一个时辰。药力通过毛孔渗入,缓慢滋养着他们千疮百孔的身体。
同时,“紫府蕴神丹”被研磨成粉,混合清晨采集的花露,由小道童小心喂入二人口中。此丹有安神定魄、滋养神魂之效,对贾瑄尤为重要。
张天师则独处一室,门窗紧闭。室内地面上,以朱砂、金粉、秘银等物刻画了一个繁复无比的“周天星斗阵”,对应穹顶星辰。阵眼处,正是那枚银白印玺。张天师盘坐阵外,手掐玄奥法诀,口诵古老经文,调动龙虎山地脉灵力和自身精纯的先天之气,引动阵法。只见室内无火自明,点点星辉从虚空垂落,融入阵中,化为温和却磅礴的能量,缓缓注入印玺。印玺表面的裂痕,在那星辉和灵气的滋养下,似乎被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银膜,虽未愈合,却也不再显得那么脆弱欲碎。
阿二在药力和体内那奇异“混沌种子”的作用下,昏沉中似乎能模糊感觉到外界的变化。他感觉自己时而像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全身的剧痛在缓缓消退;时而又像漂浮在无垠的星空下,冰冷的星辰之力与体内那点银白暖意共鸣;偶尔,右臂会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或清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生长、调整。
混沌的意识深处,那些纷乱的低语和冰冷的注视感并未完全消失,但被一层更加浩瀚、更加柔和的星光与暖意隔绝在外,变得遥远而模糊。他似乎能“看到”自己丹田处,那一点微弱却顽强的“混沌种子”,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不灭,缓缓旋转,吞吐着丝丝缕缕驳杂却充满生机的气息。
贾瑄则始终沉在更深的黑暗中。药浴和丹药维持着他肉身的生机,但他魂魄离散的状态并未改善。只有在每日星辉最盛、张天师全力催动阵法温养印玺时,他胸口那点微弱的白印联系,才会极其轻微地搏动一下,仿佛在响应着什么。偶尔,他的指尖会无意识地蜷缩,眉头微蹙,仿佛在做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梦。
余嬷嬷的骨折被谷中道士接好固定,小五的外伤也得到妥善处理。祖孙俩被安置在谷口附近一间竹舍里,每日有道士送来清淡可口的饭食。余嬷嬷心神稍定后,便不顾劝阻,每日坚持到石室外远远看上一眼,默默祈祷。小五则安静了许多,常常望着山谷深处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武师和陈雄也各自服用了疗伤丹药,在静室中调息恢复。陈雄伤势更重,恢复缓慢,但他心系阿二和贾瑄,更忧心外界局势,时常向轮值道士打听消息。
第三日傍晚,张天师闭关的石室门终于打开。
他面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明。手中托着那枚银白印玺。印玺依旧布满裂痕,但整体光泽恢复了一丝,不再如顽石般死寂,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银芒在裂痕深处明灭。更重要的是,其散发出的那股宁静高远、调和镇守的意韵,虽然微弱,却重新变得清晰可感。
“印玺本源灵性,已勉强唤醒一丝,暂时无崩散之虞。”张天师对等候在外的清松、陈雄等人道,“但若要修复,非朝夕之功,需特定机缘或天材地宝。”
他将印玺轻轻放在阿二枕边。印玺刚落下,阿二体内那“混沌种子”的旋转似乎加快了一瞬,右臂的暗红纹路也微微亮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而隔壁贾瑄胸口那点联系微光,也同步明亮了一丝。
“他们二人与印玺的共生联系,比我想象的更深。”张天师观察着这变化,“或许,这印玺的状态,会直接影响他们的恢复。”
“天师,接下来该如何?”清松道人问。
张天师沉吟片刻:“阿二的肉身恢复,可继续以药浴丹石助之,关键在他自身那‘混沌种子’的成长与稳定。我会传他一套简化版的‘导引归元诀’,待他稍能感知意念时,由你引导他自行修炼,尝试掌控体内新生力量。”
“至于贾公子”张天师看向隔壁,“魂魄离散,外力难及。需设法引其自身意识回归,或借助同源之力召唤。我打算三日后,月圆之夜,于谷中设‘招魂安魄’大阵,以这枚初步复苏的白印为核心,尝试为他招引离散的天地二魂,稳固命魂。能否成功,尚未可知。”
“此外,”张天师语气转为严肃,“青鸾山变故,尤其是潜龙渊‘源井’异动和这双印之秘,恐已引起多方关注。东厂损失惨重,但绝不会罢休。雾隐客余孽更不会放弃他们所谓的‘吾主’与‘源井’。朝廷之中,暗流汹涌。我们必须早做准备。”
他看向陈雄:“陈护法,你伤势稍稳后,需立刻下山一趟,联络我们在京城和各地的暗线,查明东厂动向,以及近期宫中与皇帝的异常。”
陈雄心中一凛,肃然应道:“是!”
张天师又对清松道人道:“清松师弟,你持我令牌,去藏经阁顶层,调阅所有关于上古‘镇物’、‘阴阳双印’、‘地脉源井’以及‘雾隐客’起源的秘典残卷。我们必须尽快弄明白,我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准备。
夜色降临,丹霞谷静谧异常,唯有流泉潺潺,虫鸣唧唧。
阿二在昏沉中,似乎感觉到枕边传来一阵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润气息。他无意识地侧了侧头,贴近那气息来源。体内那混沌种子的旋转,似乎与那气息达成了某种和谐的频率。
隔壁,贾瑄在沉睡中,眉头依旧紧锁。月光透过石窗,洒在他苍白的脸上。他胸口的微光,随着月华,轻轻明灭。
而在龙虎山主峰,天师府观星台上,张天师独自负手而立,仰望星空。南方的天际,那颗曾爆发出银白光芒的辅星,如今光芒内敛,却与另一颗代表“凶煞”的暗红星靠得极近,两者光芒交织,晦明不定。紫微帝星周围,则隐隐有灰黑色的气旋缠绕,光芒黯淡。
“星象示警,大乱将起。”张天师低声自语,眼中忧色深重,“双印重现,源井异动,邪祟暗涌,帝星蒙尘这天下,难道真要迎来一场席卷乾坤的浩劫?”
“阿二,贾瑄你们这两个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孩子,又将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山风呼啸,卷动他的道袍,也送来了远方隐约的、不安的悸动。
丹霞谷的宁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间隙。更猛烈的浪潮,正在山外广阔的世界里,迅速汇聚,向着这座千年道门圣地,汹涌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