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真实的、带着稀薄暖意的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青鸾山终年缭绕的阴云,如同迟到的怜悯,轻轻洒落在潜龙渊畔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上。光线照亮了满目疮痍:崩塌的石柱化作齑粉与碎石,岩壁被能量风暴削去一层,露出嶙峋狰狞的内里。焦黑的、异化的、或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横陈各处,血腥与焦糊、腐臭混合成令人作呕的气息,在清冷的晨风中缓缓弥漫。寒潭水面上漂浮着缕缕尚未散尽的黑气,如同不散的怨魂,但比起昨夜那喷涌的恐怖,已然是天壤之别。
死寂,笼罩一切。
直到一声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呻吟,打破了这凝固的死亡画面。
是余嬷嬷。
老人被气浪掀飞到一堆相对柔软的苔藓和断藤中,侥幸未被碎石直接击中。她悠悠转醒,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睁开,随即被浑身的剧痛和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刺激得猛地一缩。她挣扎着想坐起,却发现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她咬紧牙关,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撑地,目光焦急地四处搜寻。
“小五小五!”她嘶哑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渊畔显得如此微弱。
不远处,一堆碎石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回应:“嬷嬷我在这儿好疼”
余嬷嬷心中一紧,连滚爬爬地挪过去,用右手费力地搬开几块较小的石头,露出了下面蜷缩着的小五。孩子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额头擦破了一大块皮,正泪眼汪汪地看着她,但手脚还能动,似乎只是皮外伤和惊吓过度。
“没事了,孩子,没事了”余嬷嬷用颤抖的手摸了摸小五的头,强忍着眼泪和手臂的剧痛,将他从碎石堆里抱出来,紧紧搂在怀里。祖孙俩在废墟中相拥,汲取着劫后余生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她们的动静似乎也惊醒了其他人。
陈雄从一堆断木和岩石碎块下猛地坐起,喷出一口淤血。他脸色蜡黄,气息萎靡,胸前衣襟破碎,露出下面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焦黑伤口,那是昨晚能量风暴撕裂的痕迹。他顾不得自身伤势,目光如同鹰隼般迅速扫视全场,第一时间看到了不远处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清松道人和一名护法武师。另一名护法武师则伏在一块巨石旁,已然没了气息。捖夲鉮占 更薪最哙
“清松师叔!”陈雄挣扎着爬过去,探查清松道人的鼻息和脉搏。气息微弱,脉搏紊乱,内伤极重,但还活着。那名昏迷的护法武师情况稍好,但也伤得不轻。陈雄迅速从自己破烂的衣襟内袋里摸出两个小瓷瓶——龙虎山的保命丹药。他倒出药丸,分别塞入清松道人和那名护法武师口中,用内力助其化开药力。
做完这些,他才猛地想起阿二和贾瑄,心脏骤然缩紧。他环顾四周,终于在距离寒潭边缘不远、相对空旷的一处碎石滩上,看到了那两个几乎叠在一起的身影。
阿二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但头颅低垂,七窍残留着干涸的黑红色血迹,脸色青灰,嘴唇毫无血色。他的右臂软软垂在身侧,那些暗红纹路黯淡无光,仿佛只是普通的伤疤。在他身前,那枚银白印玺静静躺在尘土里,光泽尽失,甚至多了一道刺眼的裂痕。
贾瑄则侧倒在阿二腿边,面容安详得近乎诡异,如同沉睡,只是脸色苍白得透明,胸口不见丝毫起伏。
陈雄的心沉了下去。他踉跄着走过去,手指颤抖着分别探向两人的颈侧。
阿二的脉搏微弱、迟缓、时断时续,仿佛风中残烛,但终究还有一丝跳动!更奇异的是,陈雄的内力稍一探入,就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暖意,牢牢护住了他的心脉核心,那暖意带着银白印玺和某种更古老的气息。
而贾瑄没有脉搏。皮肤冰凉。
陈雄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难道贾公子终究还是
就在这时,贾瑄的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陈雄以为自己眼花了,凝神再看。只见贾瑄的胸口,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起伏了一次。随之,一丝微弱到极点的气息,从鼻间呼出。
他还活着!只是陷入了某种极深的龟息或假死状态!
陈雄长长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脱力,眼前阵阵发黑。他也受了重伤,刚才一番动作,已是强弩之末。
“陈护法!”赵武师虚弱的声音传来。他也醒了过来,靠在一块石头上,右肩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包扎的布条,脸色灰败,但眼神还清醒。
“赵老哥!”陈雄应了一声。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对眼前绝境的无力和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清松道人和那名护法武师在药力作用下,也陆续苏醒,虽然虚弱不堪,但总算保住了性命。加上余嬷嬷和小五,他们这边,竟然奇迹般地活下来了七个人(包括濒死的阿二和深度昏迷的贾瑄)。而东厂和雾隐客那边,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还能动弹的活人,只有零星几声濒死的呻吟和异化怪物无意识的蠕动,在晨光中更显凄惨。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清松道人强撑着坐起,声音沙哑,“此地虽暂时平静,但源井只是被强行封闭,下方那存在未灭,随时可能再次爆发。而且,刚才动静太大,难保不会有其他追兵或山外势力被引来。”
陈雄点头,看向阿二和贾瑄:“但他们两人”
“我来看看。”清松道人勉强挪到阿二和贾瑄身边,仔细探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阿二生机近乎断绝,全靠一股奇异的本源之力吊住最后一口气,那力量与他自身、白印、甚至昨夜吸纳的部分深渊之力都有牵扯,极其复杂。贾公子则更怪,身体机能降到冰点,魂魄似乎不全?有部分被强行抽离或封印的迹象。他们两人现在都经不起任何颠簸移动,强行带走,恐怕立刻毙命。”
“那怎么办?难道留在这里等死?”赵武师急道。
清松道人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寒潭上。此刻寒潭雾气稀薄,水色幽深,却不再有昨夜那种狂暴的阴邪之气外溢,反而因为银白印玺最后的爆发和“反封”,此地混乱的阴气被梳理了不少,虽然依旧极寒,却多了一丝清冽平和。
“此地阴气被暂时‘净化’过,对他们这等伤势,或许反而是个相对稳定的‘温床’。”清松道人沉吟道,“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真正能救治他们的方法和安全之地。不能久留,却也不能立刻移动。”
这几乎是个无解的难题。
就在这时,那名苏醒的护法武师忽然指着峡谷来路方向,低声道:“有动静!”
众人瞬间紧张起来,握紧手中残存的武器。
然而,来者并非追兵。
只见晨雾缭绕的峡谷口,缓缓走出十几个人影。为首一人,身着杏黄色道袍,头戴莲花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手持拂尘,仙风道骨,正是龙虎山当代天师——张玄胤!他身后跟着八名同样道袍肃然的道士,以及四名劲装结束、气息沉凝的护法,其中两人还抬着一副简易的竹制软轿。
“天师!”陈雄、清松道人、赵武师同时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天师步履从容,仿佛踏云而来,转眼已到近前。他目光扫过这惨烈的战场,尤其在阿二、贾瑄和那枚裂痕印玺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深沉的悲悯,却并无太多惊讶。
“无量天尊。”张天师宣了一声道号,声音温和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昨夜星象剧变,煞冲紫微,银辉骤黯又复明,贫道便知青鸾山有惊天变故,立刻亲自带人赶来。看来,还是晚了一步,却也不算太晚。”
“天师,您怎么知道”陈雄激动得声音发颤。
“此地气机牵动天象,更关乎一桩延续千年的因果。”张天师没有多解释,目光落在清松道人身上,“清松师弟,辛苦你了。此处不宜久留,先救人。”
他身后立刻有两名道士上前,小心地将阿二和贾瑄分别抬起,平放在竹制软轿上(软轿够大,可容两人并排)。他们动作轻柔熟练,显然早有准备。另有道士取出玉瓶,倒出两枚紫气氤氲、异香扑鼻的丹药,喂入阿二和贾瑄口中,并用银针封住他们几处重要穴道,稳住生机。
张天师则亲自走到那枚跌落尘埃、布满裂痕的银白印玺前,俯身将其拾起。印玺入手冰凉,毫无灵光,仿佛一块顽石。天师指尖轻抚过那道裂痕,叹息一声:“本源受损,灵性蒙尘。且其中力量驳杂,阴阳虽暂归却未真正调和需以龙虎山秘法温养祭炼,或有一线恢复之机。”他将印玺小心收起。
他又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和敌方死伤,对身后护法吩咐道:“清理一下,莫留后患。那些异化未死的助其解脱吧。”
护法领命而去。
张天师这才转向陈雄等人:“你们的伤势也需立刻处理。先随我回山。”
“天师,那些东厂和雾隐客的余孽”赵武师担忧道。
“东厂此番损失惨重,那位刘档头看样子也凶多吉少。短时间内,他们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追查。至于雾隐客”张天师目光幽深,“他们追寻的‘源井’秘密已被触动,虽未得逞,却也窥得部分真相。他们不会罢休,但经此一役,也需蛰伏。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这两个孩子的性命,厘清此间因果。”
有了张天师主持大局,众人心神大定。在龙虎山众人的协助下,他们迅速离开了这片死亡渊畔。张天师亲自出手,以符箓暂时遮掩了此地的异常气机,并留下了几名道士暗中看守。
一行人沿着更加隐秘的路径,向龙虎山方向疾行。来时艰难险阻,归时虽依旧警惕,但有天师坐镇,又有相对安全的路线和接应,速度快了许多。
阿二和贾瑄被小心安置在软轿上,随着颠簸,阿二偶尔会发出极其微弱的、痛苦的呻吟,贾瑄则始终沉睡。
日头渐高,终于彻底驱散了山间的阴霾。当龙虎山那云雾缭绕、殿宇隐现的巍峨山门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这一路,从青鸾山石窟到潜龙渊,短短数日,却经历了太多生死、诡谲与超越认知的恐怖。许多同伴永远留在了那里,而活着回来的人,也个个带伤,身心俱疲,更背负上了难以想象的秘密与枷锁。
尤其是阿二和贾瑄,他们的命运,似乎已经与那枚裂痕的银白印玺、与深渊中未曾露面的恐怖存在、与一个跨越千年的古老因果,紧紧绑在了一起。
龙虎山,这座道教祖庭,能否成为他们暂时的庇护所和揭开谜团的关键?
无人知晓。
软轿随着山阶起伏,阿二在昏迷中,仿佛又听到了那遥远的、冰冷的低语,只是这一次,低语中似乎夹杂了一丝困惑?以及一丝更深的、针对那枚银白印玺和龙虎山的恶意?
而在紫禁城深处,昏迷多日的皇帝,于这一日的正午时分,忽然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却再无往日的威严与温度,只剩下一种俯视蝼蚁般的、绝对的冰冷与漠然。
他缓缓坐起,看向南方,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龙虎山张玄胤你也,忍不住要插手了吗?”
“也好。”
“棋局,终于有趣一点了。”
窗外,烈日当空,却莫名让人觉得遍体生寒。
深渊的涟漪,从未停止扩散。而一场波及更广、牵扯更深的暗涌与风暴,正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悄然酝酿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