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迸现的瞬间，曹大镖头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冲。
他不知道宁秋那一剑斩中了谁，也不知道战局到底怎么样了。他只知道一件事——宁秋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这位凉州武林第一人，是眼下唯一能震慑圣父的存在。要是他今天交代在这儿，明天整个凉州就得改姓“七”。
所以他冲了。
冲的方向，是宁秋那边。
可他刚冲到一半，就看见宁秋忽然转身，一剑朝他劈来！
剑气凌厉，快如闪电。
曹大镖头吓得魂飞魄散，一个铁板桥硬生生往后仰倒，剑气擦着他鼻尖飞过，“轰”的一声在身后墙上开了个大洞。
“宁掌门！”曹大镖头躺在地上喊，“是我！自己人！”
宁秋停住了。
他握着剑，胸口那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你……”宁秋盯着曹大镖头，“跟他们是一伙的？”
“一伙你大爷！”曹大镖头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我要跟他们一伙，刚才早背后捅你刀子了！还等你现在砍我？”
宁秋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收回剑，但眼神里的戒备一点没少。
“宁掌门，”曹大镖头指了指他身后，“那仨人呢？”
宁秋侧过身，让开视线。
曹大镖头这才看到战况。
乌鸦——假李云敌——左臂被削掉了一大块肉，鲜血淋漓，正捂着伤口后退。影子胸口中了一剑，虽然不深，但血也流了不少。姬寒玉倒是没见新伤，但她脸色很难看，显然刚才那一剑她也差点没躲开。
而宁秋……
曹大镖头仔细看了看，心里一沉。
宁秋的伤，太重了。
胸口那个窟窿就不说了，光是流血就能流死人。而且刚才那一剑爆发，明显耗光了他最后的内力。现在他虽然还站着，但全靠一口气撑着。这口气一散，人立马就得倒。
“宁掌门，”曹大镖头压低声音，“撑得住吗？”
“死不了，”宁秋说，但声音明显虚了。
另一边，乌鸦忽然笑了。
他笑得挺开心，好像受伤的不是他似的。
“宁秋啊宁秋，”他摇摇头，“你真是我见过最能撑的人。都这样了，还能一剑伤我们三个。佩服，真佩服。”
“少废话，”宁秋冷冷道，“要打就打。”
“打？”乌鸦摆摆手，“不急。反正你现在这样子，也撑不了多久了。我倒是想问问——你就不想知道，李云敌是怎么死的吗？”
这话一出，宁秋的眼神动了动。
“李云敌十年前走火入魔，”乌鸦自顾自地说下去，“他练剑练疯了，经脉逆转，命悬一线。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只剩最后一口气。”
“他求我，”乌鸦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牵挂，就一个老情人放不下。那女人是邪道出身，被江湖不容。他怕自己死后，没人照顾她。”
“所以他跟你做了交易？”曹大镖头插嘴。
“对，”乌鸦点头，“他把一身功力传给我，条件是……让我帮他照顾那个老情人。我答应了。”
宁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李云敌的父亲，是被七月十四的焚天杀死的。他为什么不让你替他报仇？”
“因为他想通了，”乌鸦说，“人都要死了，报仇有什么用？就算把七月十四杀光了，他爹也活不过来。不如……让活着的人过得好一点。”
这话说得有点道理，但又有点歪。
曹大镖头听得直皱眉。
“那后来呢？”宁秋问，“你照顾那个老情人了吗？”
“照顾了，”乌鸦说，“照顾得很好。我伪装成李云敌，接管了洗剑阁。然后用洗剑阁的资源，暗中保护她。直到……”
他停住了。
“直到什么？”宁秋追问。
“直到三年前，”乌鸦的声音冷了下来，“她被书山派弟子杀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宁秋问。
“因为她想偷书山派的‘三达剑’秘籍，”乌鸦说，“她说，李云敌生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机会参悟三达剑。她想偷来，烧给他。”
曹大镖头：“……”
这理由……够痴情的。
“所以你就恨上书山派了？”曹大镖头问，“要灭门报仇？”
“不然呢？”乌鸦反问，“我答应李云敌要照顾她，结果她死了。我总得做点什么吧？”
“那你直接找杀她的弟子报仇不就完了？”曹大镖头说，“何必搞这么大阵仗？”
“因为杀她的弟子，是奉了书山派的命令，”乌鸦说，“是你们书山派，把她定为邪道余孽，格杀勿论。所以……我要灭的不是一个两个弟子，是整个书山派。”
他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宁秋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邪道偷窃正派秘籍，本就该杀。书山派弟子没有做错。”
“我知道，”乌鸦点头，“所以我没怪那个弟子。我怪的是你们书山派——怪你们为什么要把正邪分得那么清，为什么不能容下一个只是想完成爱人遗愿的女人。”
这话说得……挺矫情。
但曹大镖头居然有点听懂了。
江湖就是这样。正邪不两立，规矩大过天。一个邪道出身的女人，想偷正派秘籍，被杀了，合情合理。
可对那个爱她的人来说，这不合理。
“所以你就跟姬寒玉合作了？”曹大镖头问，“帮她脱困，帮她杀人，就为了灭书山派？”
“各取所需，”姬寒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冷，“我需要书山派四位供奉的真气恢复功力，需要乌鸦帮我杀宁秋。他需要我帮他灭书山派。很公平。”
“那七月十四呢？”宁秋问，“你什么时候加入七月十四的？”
“五年前，”乌鸦说，“七月十四内部动荡，圣父换人。新圣父……也就是现在的圣父，找到了我。他开出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彻底灭掉书山派，”乌鸦说，“作为交换，我加入七月十四，帮他掌控洗剑阁。”
曹大镖头听明白了。
这是一场多方合作的复仇大戏。
乌鸦要灭书山派，为老情人报仇。姬寒玉要恢复功力，要向书山派复仇。七月十四要渗透掌控洗剑阁，要杀宁秋。
三方目标一致，一拍即合。
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你们计划了多久？”宁秋问。
“十年，”姬寒玉说，“从我被封印开始，就在等机会。等一个能让我恢复功力，能一举灭掉书山派的机会。”
“所以你们故意让我擒住你？”宁秋皱眉，“故意让我把你关进天牢？”
“对，”姬寒玉点头，“因为只有被关进天牢，我才有机会接触到那四位供奉。只有他们联手给我下禁制，我才能趁机吸收他们的真气。”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们书山派的‘四禁锁’，其实是真气气锁。对别人来说是封印，对我来说……是补品。”
宁秋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算计里。
擒住姬寒玉，关进天牢，审问，甚至今天上山平乱……每一步，都在对方的计划中。
“好了，”乌鸦看了看宁秋的状态，笑了，“故事讲得差不多了。宁秋，你也该上路了。”
他抬起剑，准备动手。
可就在这时，曹大镖头忽然开口：
“等等！”
乌鸦看向他：“曹镖头还有什么话要说？”
“有，”曹大镖头说，“宁掌门，您先别急着死。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这位乌鸦大哥。”
宁秋：“……”
乌鸦皱眉：“你想问什么？”
“第一，”曹大镖头竖起一根手指，“你伪装李云敌十年，洗剑阁就没人发现吗？”
“没有，”乌鸦摇头，“李云敌本来就孤僻，朋友少。我接管洗剑阁后，更是深居简出，很少见外人。再加上有易容高手帮忙，没人发现。”
“易容高手？”曹大镖头挑眉，“谁？”
“这个就不能说了，”乌鸦笑笑，“总之，是很厉害的人。”
曹大镖头点点头，又问：“第二，你跟姬姑娘合作，就不怕她事后翻脸，连你一起杀了吗？”
乌鸦看了姬寒玉一眼，笑了：“怕。所以我才要趁现在，把该说的话都说完。等会儿动起手来，说不定就没机会说了。”
这话说得……还挺实在。
曹大镖头乐了：“行，第三个问题——圣父现在在哪儿？”
乌鸦笑容一僵。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嘛，”曹大镖头摊手，“你们搞这么大阵仗，圣父不可能不关注吧？他是在山下看热闹呢，还是已经准备跑路了？”
乌鸦没回答。
但曹大镖头从他眼神里看出来了——圣父就在附近。
至少，在七盘镇。
“好了，”乌鸦说，“问题问完了吗？问完了，就送你们上路。”
他再次举起剑。
可曹大镖头又喊：“等等！”
“又怎么了？！”乌鸦有点不耐烦了。
“最后一个问题，”曹大镖头很认真地问，“你那位老情人……长什么样？好看吗？”
乌鸦：“……”
宁秋：“……”
姬寒玉：“……”
连影子都忍不住看了曹大镖头一眼。
这他妈是什么问题？！
“曹镖头，”乌鸦咬着牙说，“你是故意拖延时间吗？”
“是啊，”曹大镖头理直气壮，“看不出来吗？”
乌鸦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拖延时间还这么明目张胆，简直是……无耻！
“行了，”宁秋忽然开口，声音更虚弱了，“曹镖头，别问了。他们想杀我，就让他们来吧。”
“那可不行，”曹大镖头摇头，“宁掌门，您还没回答我问题呢——圣父在哪儿，您知道吗？”
宁秋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不知道。”
“那就麻烦了，”曹大镖头叹气，“您要是死了，圣父就真没人能治了。到时候整个凉州都得乱套。”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您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可我已经……”宁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伤。
“我知道您快不行了，”曹大镖头打断他，“但这不是还没死嘛。没死，就有希望。”
他转头看向乌鸦：“乌鸦大哥，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你放过宁掌门，我帮你找圣父，怎么样？”
乌鸦冷笑：“你觉得我会信吗？”
“为什么不信？”曹大镖头说，“我跟圣父也有仇啊。他派人暗杀过我，还想抢我镖局的生意。咱们有共同的敌人，完全可以合作嘛。”
这话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但乌鸦不傻。
“曹镖头，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他摇头，“可惜，我不吃这套。”
他举起剑，准备动手。
可就在这时，宁秋忽然开口：
“乌鸦。”
乌鸦停住，看向他。
“你刚才说，你答应李云敌照顾他老情人，”宁秋缓缓说，“那你现在，完成承诺了吗？”
乌鸦一愣。
“她已经死了，”他说，“我没办法再照顾她了。”
“那你现在做的这些，”宁秋问，“是在完成承诺，还是在……自我感动？”
这话问得很诛心。
乌鸦的脸色，第一次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