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里的骚乱,被曹大镖头一声吼压下去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危机不在会场,在山上。姬姑娘——或者说姬寒玉——这位百年前就能把武林搅得天翻地覆的寒玉宫主,现在脱困了,还杀了书山派四位供奉。她接下来要做什么,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复仇。
向书山派复仇,向当年参与屠戮寒玉宫的所有门派复仇。
宁秋、曹大镖头、雷泽涛三人离开会场,直奔书山派山门。路上没人说话,气氛凝重得像要滴水。
走到半山腰时,他们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是个年轻的书山派弟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穿着青色劲装,胸口被洞穿了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眼睛还睁着,满是惊恐。
宁秋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走到那弟子身边,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对方的眼睛。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一个熟睡的人。
“他叫张明,”宁秋轻声说,“今年刚满十八。上个月还跟我说,想下山历练两年,看看江湖是什么样子。”
曹大镖头没说话。
他见过死人,见过很多。走镖这么多年,刀光剑影里讨生活,死人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每次看到年轻人死,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尤其是这种……死得不明不白的。
“走吧,”宁秋站起身,“后面还有更多人等着。”
三人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尸体越多。
有的倒在路边,有的挂在树上,有的甚至被钉在石壁上。死状都差不多——不是被洞穿要害,就是被震碎经脉。动手的人很干脆,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就是要你死。
“姬寒玉这是……泄愤?”曹大镖头忍不住问。
“不只是泄愤,”宁秋说,“她在清除障碍。这些弟子虽然年轻,武功不高,但数量多了也能拖延时间。她要保证自己上山下山的路畅通无阻。”
曹大镖头懂了。
姬寒玉不是疯子,不是杀人狂。她杀人,是有目的的。清掉这些弟子,等会儿要是打不过,她逃跑的时候就没那么多人拦着。
这女人……冷静得可怕。
又走了一段,他们看到了更惨的一幕。
十几个弟子死在一起,围成一个圈,面朝外,背靠背。看样子是结阵防守,但没用——所有人都死了,阵型还保持着,只是人已经凉透了。
雷泽涛看着那些尸体,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这些都是他的师弟,有些他甚至还指导过武功。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年轻人,现在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姬寒玉……”雷泽涛咬着牙,“我必杀你!”
宁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脚步更快了。
曹大镖头跟在后面,心里也在盘算。
姬寒玉现在什么实力?杀了四位供奉,吸了他们的真气——那可是四个天人合一境的老怪物!就算被封印了一部分功力,就算吸收效率不高,但四个人的真气加起来,也够她恢复一大截了。
再加上她本来就有寒玉宫绝学,战斗经验丰富……
“不好搞啊,”曹大镖头心里嘀咕,“早知道多带点人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三人很快来到书山派大殿前。
还没进门,就听到了打斗声。
“铛!铛!铛!”
兵器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偶尔还夹杂着闷哼和吐血的声音。
宁秋一马当先,冲进大殿。
曹大镖头和雷泽涛紧随其后。
然后,他们看到了这样一幕——
大殿中央,四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结成一个奇怪的阵法,围着一个白衣女子猛攻。那女子身法灵动,在四人围攻下游刃有余,每次出手都直指要害。
是姬寒玉。
她今天换了一身白色宫装,长发披散,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美,但看在眼里,只觉得脊背发凉。
而她对面那四个老者……
曹大镖头认出来了,是书山派那四位隐世供奉。昨天就是他们给姬寒玉下的禁制。
可现在,这四位供奉的状态很不好。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衣服被血浸透,动作迟缓,脸色苍白如纸。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内力波动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了。
“灯尽油枯,”宁秋低声说,“他们在用最后的力气硬撑。”
曹大镖头仔细一看,确实。
四位供奉的阵法已经乱了,脚步虚浮,招式散漫。但他们还在坚持,因为在他们身后,还护着几十个年轻弟子——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八九岁,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他们在保护孩子,”雷泽涛说,“用命在保护。”
话音未落,场中异变突生。
姬寒玉忽然身形一晃,避开一位供奉的一掌,同时反手一掌拍在另一位供奉胸口。
“噗——”
那供奉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大殿柱子上,滑落在地,一动不动了。
阵法破了。
剩下三位供奉脸色大变,想重新结阵,但已经来不及了。
姬寒玉如鬼魅般欺近,双掌齐出,拍向另外两位供奉。
“住手!”
宁秋终于动了。
他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姬寒玉面前,右手并指如剑,直刺她咽喉!
这一剑快如闪电,剑气凌厉,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姬寒玉脸色微变,不得不放弃攻击,抽身后退。
两人第一次交手,就拼了个旗鼓相当——姬寒玉退了三步,宁秋也退了三步。
“宁秋,”姬寒玉稳住身形,看着眼前这个胸口还插着剑的老人,笑了,“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躲到什么时候呢。”
“妖女,”宁秋冷冷道,“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就凭你?”姬寒玉嗤笑,“一个重伤的老头,带着两个小辈,就想杀我?”
她看了看曹大镖头和雷泽涛,眼神轻蔑:“一个炉火纯青境,一个初入天人合一境——你们是来送死的吗?”
曹大镖头咧嘴一笑:“姬姑娘,话别说得太满。我们虽然实力不行,但人多啊。三个打一个,总有机会吧?”
“三个打一个?”姬寒玉笑得花枝乱颤,“你们以为这是小孩子打架吗?境界差距摆在这儿,再多的人也是送菜。”
她顿了顿,又看向宁秋:“宁掌门,你这些徒子徒孙,真是可爱。明明怕得要死,还要硬撑着保护那些小孩子——可惜啊,今天他们都要死在这儿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杀意,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那几个年轻弟子吓得抱成一团,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甚至哭出了声。
“别怕,”一位还站着的供奉回过头,对孩子们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有师祖在,谁也伤不了你们。”
可他自己的手都在抖,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姬寒玉看着这一幕,笑容更盛了:“看看,多感人啊。可惜,感人救不了命。”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泛起冰蓝色的光芒。
“宁秋,百年前书山派带人屠我寒玉宫,杀我门人三千七百四十二口。今天,我就先收点利息——从这些徒子徒孙开始。”
话音落下,她就要动手。
“等等!”
曹大镖头忽然开口。
姬寒玉看向他:“怎么?曹镖头有话要说?”
“有,”曹大镖头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宁秋身边,“姬姑娘,咱们能不能商量个事儿?”
“什么事?”
“您跟书山派的恩怨,是你们的事儿,我管不着,”曹大镖头说,“但我跟您无冤无仇,对吧?上次在冰窖,我还帮了您一把呢。您看……能不能放我一马?”
这话说得,全场都愣住了。
连宁秋和雷泽涛都转头看他,眼神复杂。
姬寒玉也愣了,然后笑得更欢了:“曹镖头,你这是……在求饶?”
“算是吧,”曹大镖头很坦然,“打不过就认怂,不丢人。再说了,我又不是书山派的人,没必要陪他们死磕。”
他顿了顿,指了指宁秋:“要不这样——您要杀他,我不拦着。我就在旁边看着,等你们打完了,我再走。行吗?”
这话说得,连那几个年轻弟子都听不下去了,一个个用愤怒的眼神瞪着他。
姬寒玉盯着曹大镖头看了几秒,忽然摇头:“曹镖头,你这人……真有意思。不过可惜,今天这里的所有人,都得死。你也不例外。”
“为啥啊?”曹大镖头一脸委屈,“我真没得罪您啊!”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姬寒玉说,“而且……你太聪明。聪明人,留着是祸害。”
曹大镖头叹了口气:“那就没得商量了?”
“没得商量。”
“好吧,”曹大镖头摊摊手,“那我也说句实话——刚才那些话,是逗你玩呢。”
姬寒玉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曹大镖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老子今天来,就是为了保宁秋这条大腿的。你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话音落下,他摆开架势,内力运转,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
虽然还是炉火纯青境,但那股子悍勇之气,让姬寒玉都微微动容。
“还有我,”雷泽涛也上前一步,站到曹大镖头身边,“书山派弟子,与门派共存亡。”
宁秋看了看身边的两人,眼神复杂。
他没想到,曹大镖头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抱大腿”这种话。更没想到,这种时候,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会选择站在他这边。
“曹镖头,”宁秋缓缓开口,“你没必要……”
“有必要,”曹大镖头打断他,“宁掌门,我不是什么大侠,也没那么多正义感。我帮你,是因为你活着,对对付圣父有帮助。你要是死了,圣父就真没人能治了。”
他说得很直白,很功利。
但不知为什么,宁秋觉得……很顺耳。
至少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关键时刻跑得比谁都快的人强。
“好,”宁秋点点头,“那今天,咱们就并肩作战。”
三人站成一排,面对姬寒玉。
对面,姬寒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既然你们找死,”她冷冷道,“那我就成全你们。”
冰蓝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大殿里,气温骤降,地面上甚至结出了一层薄冰。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