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不好走。
尤其是在心里揣着个“百年前老妖怪可能就在附近”这种想法的时候。三十多号人，三十多匹马，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风里显得格外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肉肉骑在马上，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眼睛不停地往路两边的黑漆漆的林子里瞟，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个白衣飘飘、脸比纸白的老妖婆飘出来，狞笑着要吸她的内力。
“曹大哥……”她声音发颤，“你说那个籍玉……会不会就在附近看着我们啊？”
曹大镖头正啃着一块从凉州城带出来的烧饼，闻言瞥了她一眼：“放心吧，就你那点内力，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人家要吸也吸李阁主那样的，你这样的……入不了眼。”
肉肉：“……”
这话说得，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可是，”她还是不放心，“万一她口味变了呢？万一她就喜欢吸我这种‘清新脱俗’的内力呢？”
曹大镖头差点被烧饼噎着。
清新脱俗的内力？
这丫头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肉肉同学，”他认真地说，“不是大哥打击你。就你现在这初窥门径都勉强的小身板，人家籍玉真要想吸你，跟喝口水差不多——还得是那种不渴的时候，可喝可不喝的那种。”
肉肉的脸垮了下来。
旁边的喵喵小声安慰：“肉肉姐，你别怕。曹镖头不是说了吗，籍玉刚抓了李阁主，现在应该在消化内力，短时间内不会出手的。”
“消化内力？”肉肉眨眨眼，“像吃饭一样吗？吃完了要歇会儿？”
“差不多吧。”曹大镖头接口，“吸人内力这种邪功，就跟吃撑了一样。你一口气吃三碗饭，也得坐着缓缓不是？籍玉刚吸了个炉火纯青境的高手，怎么也得消化个十天半个月的。所以咱们现在，暂时是安全的。”
这个比喻很糙，但莫名地让人安心了一点。
洗剑阁的弟子们听了，脸色也缓和了些。
一个年纪稍长的弟子问：“曹镖头，那咱们现在去七盘镇，是要请书山派出手对付籍玉？”
“对。”曹大镖头点头，“这种事，不是咱们一家能解决的。得让整个凉州武林都警惕起来。书山派是正道之首，宁秋掌门又是天人合一境的高手，他出面，才能镇得住场子。”
“可是……”另一个弟子犹豫，“书山派会管吗？籍玉都消失一百年了，现在突然冒出来，万一书山派不信呢？”
“不信？”曹大镖头笑了，“那就让他们看看地图，听听那些失踪案。铁鹤门副门主、赵刚、李阁主……这么多高手接连失踪，还都围着沙县转，这不是巧合。书山派只要不傻，就能看出问题。”
众人想想也是，心里踏实了不少。
队伍继续前行。
夜色渐深，月亮隐入云层，四周更加黑暗。只有马蹄声和偶尔的虫鸣，打破这片寂静。
就在众人以为这一夜就要这样平安度过时——
前方路中央，忽然出现了两个人影。
不，准确地说，是三个人。
一个人站着，手里提着剑。
另一个人被提着——或者说，被拎着。那人一身白衣，长发披散，看不清脸，但身形苗条，像个女子。她被一根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像个粽子似的被拎在站着的那人手里。
而站着的那人……
“阁主？！”
洗剑阁的弟子们惊呼出声。
曹大镖头也愣住了。
站在路中央，手里拎着个人，一脸“老子天下第一”表情的，不是李云敌是谁？
这位一个时辰前还“失踪”的洗剑阁阁主，此刻不仅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手里还拎着个……战利品？
“李阁主？”曹大镖头策马上前，上下打量着他，“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李云敌咧嘴一笑，把手里拎着的那人往地上一扔，“不仅没事，还抓了个大的。”
地上那人闷哼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但绳子捆得太紧，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借着微弱的月光，众人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即使在夜色中，也亮得惊人。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满是怒火和不甘。
她穿着一身白色衣裙，料子很轻薄，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气息很弱，像是被什么手法封住了内力。
“这位是？”曹大镖头问。
“籍玉。”李云敌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有魔力一样，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肉肉瞪大了眼睛。
喵喵张大了嘴。
洗剑阁的弟子们先是愣住，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阁主威武！！”
“我就知道阁主不会有事！”
“阁主太厉害了！连籍玉都能抓住！”
欢呼声在夜空中回荡，刚才的紧张和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骄傲。
是啊，他们的阁主，洗剑阁的阁主，凉州十大门派之一的掌门，炉火纯青境的高手——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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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没出事，还反手就把那个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百年老妖”给抓了！
这就跟听说山里有老虎，正担心着呢，结果自家老大拎着虎皮回来了一样——爽！太爽了！
曹大镖头没急着欢呼。
他跳下马，走到籍玉面前，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她。
籍玉也在看他。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冰冷的不屑。
“看什么看？”她开口了，声音清脆，但带着一股子傲气，“要不是老娘武功没恢复，就凭他？给我提鞋都不配！”
这话说得极其嚣张。
但配上她现在被捆成粽子扔在地上的样子，就有点……滑稽。
李云敌嗤笑一声：“武功没恢复？那你现在恢复了？还不是被我封了气海，跟个普通人没两样？”
籍玉不说话了，只是冷冷地瞪着他。
曹大镖头站起身，看向李云敌：“李阁主，你是怎么抓到她的？”
“说来也巧。”李云敌收起剑，开始讲述，“我下午在醉香楼附近转悠，想找勾魂娘子，结果人没找到，却感觉到一股很诡异的气息——阴冷，强大，但又不稳定。我顺着气息追过去，一直追到城外十里坡，就看见这女人正在那儿……打坐。”
他指了指籍玉：“她周围的气场很怪，一会儿强一会儿弱，像是在运功疗伤。我看她状态不对，就趁机出手，打了她个措手不及。她反抗了几下，但内力运转不畅，没撑过十招就被我制住了。”
曹大镖头听得若有所思。
籍玉在打坐疗伤？
这倒是对得上——刚吸了李云敌的内力，确实需要时间消化和融合。这个时候她的状态最不稳定，防御也最弱。
李云敌能抓住她，固然有实力和运气的成分，但也说明……籍玉现在的实力，确实还没恢复到巅峰。
“你封了她的气海？”曹大镖头问。
“对。”李云敌点头，“用的是我们洗剑阁的独门手法‘九针封穴’，除非我亲自解，或者有功力比我高两倍的人强行冲开，否则她这辈子都别想再用内力。”
这话说得信心十足。
也确实，洗剑阁的“九针封穴”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专封高手内力，中者如废人。
籍玉听到这话，冷哼一声，却没反驳。
显然，李云敌说的是真的。
“李阁主厉害。”曹大镖头由衷地赞了一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擒获籍玉，这份实力和胆识，曹某佩服。”
李云敌摆摆手：“运气好罢了。不过这女人也确实难缠，要不是她状态不对，我还真不一定拿得下她。”
他顿了顿，看向曹大镖头：“曹镖头，你们这是……要去七盘镇？”
“对。”曹大镖头把刚才的分析和打算说了一遍。
李云敌听完，哈哈大笑：“巧了！我也正打算带着这女人去七盘镇，交给书山派处置。既然同路，那就一起走吧！”
“求之不得。”曹大镖头笑道。
有李云敌这样的高手同行，这一路的安全性大大增加。
而且籍玉被抓，最大的威胁解除，众人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队伍重新上路。
这次气氛完全不同了。
洗剑阁的弟子们围着李云敌，七嘴八舌地问着擒获籍玉的细节，个个脸上洋溢着自豪。李云敌也不藏私，把过程说得绘声绘色，听得年轻弟子们热血沸腾。
肉肉和喵喵也放松下来，开始小声讨论那个籍玉到底多少岁了——看起来二十出头，但实际年龄可能比她们太奶奶还大，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曹大镖头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被捆着扔在马背上的籍玉。
籍玉很安静。
自从被扔上马背后，她就没再说过话，也没再挣扎，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但曹大镖头总觉得……不对劲。
太顺利了。
一个百年前的传奇人物，一个能让整个凉州武林都紧张的存在，就这么被李云敌抓住了？
虽然李云敌的解释合情合理——籍玉刚吸了内力，状态不稳，被他趁机得手。
但……那可是籍玉啊。
百年前就站在武林巅峰的人，会这么容易就栽了？
而且，她被抓后的反应也太淡定了。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绝望的哀求，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多说。
这不正常。
“曹大哥，”肉肉凑过来，小声问，“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啊？籍玉被抓了，不是好事吗？”
曹大镖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是好事。我只是……在想些别的事。”
“什么事？”
“比如，”曹大镖头压低声音，“如果我是籍玉，被抓了，我会怎么做。”
肉肉想了想：“肯定想办法逃跑啊！”
“怎么跑？”
“这个……”肉肉被问住了，“都捆成这样了，气海也被封了，还能怎么跑？”
“所以啊，”曹大镖头说，“她才这么安静。因为她知道，跑不掉。”
肉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曹大镖头没再多说，但心里的疑虑却越来越重。
籍玉的安静，不像认命，更像……在等待什么。
等待机会？
还是等待……同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曹大镖头的心就沉了一下。
如果籍玉不是一个人呢？
如果她还有同伙，或者……手下呢？
那这次的擒获，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他看向前方的李云敌。
这位洗剑阁阁主正意气风发地跟弟子们说笑，完全没察觉到任何异常。
曹大镖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没证据。
而且现在说这些，除了打击士气，没别的作用。
“希望是我想多了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队伍继续前行。
东方天际，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七盘镇，也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