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大哥你这是玩儿脱了吧
靶场上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盯着地上那支箭——它刚从靶心上弹出来，现在静静地躺在泥土里，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胡二的酒醒了一半。
他看看箭，又看看曹大镖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光允最先反应过来，哈哈一笑，打破了沉默：“上官好箭法！这手‘箭中即离’的功夫，下官还是头一回见！”
“雕虫小技罢了。”曹大镖头摆摆手，把弓放回架上，“年轻时跟个老猎人学的，他说真正的猎手，射出去的箭要能收回来——虽然我到现在也没学会怎么收回箭，但让箭不留在靶子上，还是能做到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在众人耳朵里，分量就不一样了。
能让射中的箭弹出来，这得对力道、角度、箭矢旋转把握到何等精准的地步？
胡二咽了口唾沫。
他原本想借着酒劲，在射箭上压这个文官一头，最好能灌醉他，套点话出来。可现在……
他看向刘光允。
刘光允脸上还挂着笑，可眼神已经变了。他冲胡二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先缓缓。
胡二会意，连忙拱手：“上官神技，卑职佩服！佩服！”
“胡教头客气了。”曹大镖头笑了笑，“还比吗？”
“不比了不比了！”胡二连连摆手，“卑职那点三脚猫功夫，在上官面前就是班门弄斧！来来，咱们回厅里，继续喝酒！今晚必须喝尽兴！”
一群人又呼啦啦地回到了大厅。
酒菜已经重新热过，桌上又添了几道新菜。刘光允亲自给曹大镖头倒酒，态度比刚才更热情了。
“上官，”他举起杯，“下官再敬您一杯！能遇上您这样的高人，是下官的荣幸！”
曹大镖头端起杯子，和他碰了碰，一饮而尽。
接下来，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那些头目敬酒，多少还带着点试探的意思。现在，一个个都恭敬得很，敬酒就是纯敬酒，不敢再耍什么花招。
胡二坐在曹大镖头旁边，一个劲儿地夹菜倒酒，那殷勤劲儿，看得老板在身后直撇嘴。
酒过数巡，大厅里又热闹起来。
几个年轻军官开始划拳，输了的喝酒，赢了的起哄。胡二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
“诸位！”他大着舌头喊，“光喝酒没意思，我给大家露一手！”
众人都看过去。
胡二从怀里掏出个铜钱，走到门口，指着远处旗杆上挂着的灯笼：“看见那个灯笼没？我这一箭，能把灯笼射下来，还不伤灯笼纸！”
大家顺着他手指看去。
旗杆在二十丈开外，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今晚有风，虽然不大，但对射箭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干扰了。
而且光线不好——灯笼自己是亮的，可旗杆周围一片黑暗，靶子明，背景暗，这种环境下射箭，难度翻倍。
“胡教头，”有人起哄，“你可别吹牛啊！”
“吹牛？”胡二嘿嘿一笑，“我胡二什么时候吹过牛？看好了！”
他走到弓架前——刚才从靶场回来，有人把弓和箭壶也搬回来了——挑了一把弓，搭箭上弦。
所有人屏住呼吸。
胡二眯起一只眼，瞄准，拉弓。
弓弦慢慢绷紧。
突然，他手一松。
箭离弦而出，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黑影。
“嗖——”
箭准确地穿过灯笼的提绳，灯笼晃了晃，掉了下来。可就在落地前，箭尖在灯笼纸上一蹭，灯笼竟然又稳稳地挂住了——箭把提绳射断，却在灯笼落地前用箭身把它托了回去！
“好！”
大厅里爆发出喝彩声。
这一手确实漂亮。射断细绳不难，难的是在射断的同时，还能控制箭的轨迹，把下落的灯笼托住。
胡二得意洋洋地放下弓，冲众人拱手：“献丑了！献丑了！”
他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又端起酒杯，冲曹大镖头咧嘴笑：“上官，您看我这一手还行吧？”
曹大镖头点点头：“不错。”
“嘿嘿，”胡二更得意了，一口干了杯中酒，话也多了起来，“不瞒您说，这一手我练了三年！当年为了练这个，不知道射坏了多少灯笼！后来终于练成了，第一次用是在……”
他顿了顿，眼神突然飘忽了一下。
刘光允脸色微变，想打断他，可胡二已经继续说下去了：“……是在黑风岭。那天晚上，也是这样有风，也是这样黑，我埋伏在树林里，等那队镖车过来……”
大厅里的气氛突然凝固了。
几个年轻军官还笑着，可那些头目的脸色，全都变了。
刘光允猛地站起来：“胡二！你喝多了！”
胡二被他一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白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
黑风岭？埋伏？镖车？
这可是水师营盘！他是水师教头！哪来的黑风岭？哪来的埋伏镖车？
“我、我……”胡二结结巴巴，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那些年轻军官也察觉到不对劲了，一个个放下酒杯，面面相觑。
老板站在曹大镖头身后，手心全是汗。
完了。
胡二说漏嘴了。
黑风岭是清河帮经常劫道的地方，这事在凉州江湖上不是秘密。可一个水师教头，怎么会知道黑风岭的事？还埋伏过镖车？
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他跟清河帮有关系吗？
刘光允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胡二，那眼神像是要杀人。
其他几个头目也都低下头，不敢说话。
大厅里静得可怕。
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和窗外传来的风声。
就在这要命的时刻，曹大镖头突然笑了。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走到胡二面前。
“胡教头，”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刚才说，在黑风岭埋伏镖车？”
胡二张着嘴，说不出话。
刘光允想开口，却被曹大镖头抬手制止了。
曹大镖头看着胡二，继续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三年前，黑风岭一带闹过一阵子山匪，劫了不少过路的商队。后来太守府派兵剿匪，抓了一大批，剩下的都跑了——胡教头当时，是跟着剿匪部队去的吧？”
胡二愣住了。
刘光允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曹大镖头笑了笑，拍拍胡二的肩膀：“胡教头刚才说‘埋伏’，那是战术用语。剿匪嘛，当然要埋伏，等匪徒进包围圈。你这一箭射断灯笼绳的本事，想必也是在那个时候练出来的——黑风岭那帮匪徒，最喜欢晚上行动，射灯笼打信号，对吧？”
他每说一句，胡二的脸色就好一分。
等他说完，胡二已经连连点头：“对对对！上官说得对！卑职当年就是跟着剿匪部队去的！那一箭，就是为了打掉匪徒的信号灯笼！”
“难怪。”曹大镖头举起酒杯，“胡教头这是为民除害，练就了一身好本事啊。来，本官敬你一杯，代凉州的百姓谢谢你。”
胡二赶紧端起杯子，手都在抖：“不敢不敢！卑职分内之事！”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喝完酒，曹大镖头回到座位，看向刘光允：“刘统领，你们乐平寨真是人才济济啊。胡教头这样的好手，放在哪里都是一把尖刀。”
刘光允长舒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上官过奖了！胡二就是性子直，喝了酒话多，让上官见笑了。”
“直爽好，直爽好。”曹大镖头点头，“比那些弯弯绕绕的强。”
大厅里的气氛，这才慢慢缓过来。
那些年轻军官又开始喝酒划拳，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可几个头目交换眼神时，都能看到彼此眼里的后怕。
太险了。
差一点就露馅了。
胡二坐在那儿，再也不敢多说话了，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像是在压惊。
刘光允也是，敬酒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老板站在曹大镖头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对曹大镖头的佩服又上了一层。
这应变能力，这临场发挥，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绝了。
简直绝了。
曹大镖头却像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点评一下哪道菜做得不错，哪道菜差点火候。
酒宴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胡二终于缓过来了，又凑到曹大镖头身边，不过这次他学乖了，不再提什么黑风岭，而是说：“上官，刚才射箭没比成，要不……咱们换个比法？”
曹大镖头挑眉：“怎么比？”
“还是射箭，”胡二说，“不过咱们加点彩头——输的人，罚酒三碗！怎么样？”
他说着，眼睛瞟向曹大镖头面前的酒杯。
刚才曹大镖头喝了不少，虽然看起来没事，可酒这玩意儿，后劲上来才要命。胡二想的是，现在比，趁曹大镖头酒劲还没完全上来，自己还有胜算。
曹大镖头笑了：“三碗？胡教头这是要往死里灌我啊。”
“哪能呢！”胡二嘿嘿笑，“就是助助兴！上官要是觉得多了，两碗也行！”
“不用。”曹大镖头摆摆手，“三碗就三碗。不过怎么比？还是射靶子？”
“射靶子没意思，”胡二眼睛一转，“咱们射活物！”
“活物？”
“对！”胡二指着窗外，“这寨子靠河，晚上河面上有水鸟。咱们就射水鸟，看谁射得多，射得准！”
这话一出，刘光允皱了皱眉：“胡二，这大晚上的射水鸟，万一射到人……”
“统领放心！”胡二拍拍胸脯，“卑职有数！就在河面上射，不往寨子里瞄！”
曹大镖头想了想，点头：“行，那就射水鸟。”
“好！”胡二大喜，“那咱们这就去河边？”
“不急。”曹大镖头站起来，“我先去方便一下，回来再比。”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老板连忙跟上。
两人出了大厅，走到院子里的茅厕旁。曹大镖头没进茅厕，而是站在一棵树下，看着远处的河面。
“曹爷，”老板压低声音，“您真要比啊？那胡二明显是想灌您酒……”
“我知道。”曹大镖头说，“可我不比，他们反而会起疑。”
“那您……”
“放心。”曹大镖头从怀里摸出那块解毒白玉，含在嘴里，“有这玩意儿在，喝多少都醉不了。倒是你——”
他看向老板：“等会儿比完了，不管我输赢，你都要装醉。记住，装得像一点，最好吐一两次，让他们觉得你真不行了。”
老板点头：“明白。”
“然后回房，含上白玉，等我信号。”曹大镖头说，“今晚能不能进那个隐藏船坞，就看这一出了。”
老板深吸一口气：“好。”
曹大镖头拍拍他肩膀，转身往回走。
走到大厅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夜色中的乐平寨。
寨墙高耸，灯火点点。
而那些厚墙建筑，在黑暗中沉默地立着，像一头头等待猎物的野兽。
曹大镖头笑了笑，迈步走进大厅。
大厅里，胡二已经准备好了弓箭，正摩拳擦掌。
刘光允和其他人也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上官，”胡二递过来一把弓，“咱们这就开始？”
曹大镖头接过弓，试了试弦。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