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夕阳的余晖，青阳城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宅男心里那点从武安带回来的紧绷感，才算真正松了下来。离开不过数日，却像是经历了一场紧凑的闯关游戏，好在结果不错，收获颇丰，还顺手清理了几个不安定因素。
把马交给迎上来的趟子手，宅男径直回了自己在镖局后院的住处。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看见堂屋里坐着个陌生的老嬷嬷。
嬷嬷年纪约莫五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个光滑的圆髻，插着根素银簪子。脸上皱纹不多，但每一条都透着严肃和规整。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细布褙子，袖口和领口浆洗得笔挺，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神平静无波，正打量着走进来的宅男。
这气场……不像是一般仆妇。宅男脚步顿了一下。
“曹大镖头回来了。”嬷嬷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声音清晰平稳，带着点京城口音，“老身田氏，奉凉州商盟薛副会长之命，特来为镖头操办婚事。”
哦，是薛远道派来的人。宅男想起来，那老头确实说过要包办婚礼所有花费，还说要派个“懂行的”过来帮忙。看这嬷嬷的气度和做派，恐怕不是一般的“懂行”。
“田嬷嬷，辛苦了。”宅男客气地拱了拱手，“薛副会长太客气了，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分内之事。”田嬷嬷脸上没什么笑容，但眼神还算温和，“薛副会长嘱咐，务必让林姑娘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出嫁，不能有丝毫马虎。老身在宫里伺候过几位主子，婚丧嫁娶的规矩流程，还算熟悉。镖头放心，老身只负责把婚礼的各项事宜安排妥当，确保礼数周全，其余事情，一概不干涉。”
她这话说得明白：我就是个专业的婚礼策划兼执行，只对婚礼本身负责，别的事，比如你们师徒变夫妻这种略显“非常规”的关系，我看见了也当没看见，不会多嘴。
这态度让宅男心里舒服不少。他就怕来个古板严苛的老古董，对着他和林雪瑶的关系指手画脚，那才叫头疼。
“那就有劳嬷嬷了。”宅男道，“需要我这边配合什么，您尽管吩咐。”
田嬷嬷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这是初步拟定的流程和需要采买的物品清单，镖头可以先过目。宾客名单、席面规格、仪仗安排等细节，老身会与林姑娘以及镖局里管事的山茶姑娘商议定夺。镖头只需在需要出面的时候出现即可。”
宅男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好家伙，从婚前纳采、问名到正日子迎亲、拜堂、合卺，再到婚后回门，林林总总几十项，细致到喜饼用什么馅料、灯笼用什么颜色绸纸都列了出来。专业，果然专业。
“嬷嬷费心，就按您说的办。”宅男很干脆地放权。这种事，交给专业人士最省心。
田嬷嬷见他爽快，严肃的脸上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又道：“婚礼的日子定在十月二十四，是个黄道吉日。请帖老身已着人按镖头之前拟的名单发出去了，共二百六十四份。镖头近期若无其他紧要事务，最好留在青阳，有些礼节需要提前准备。”
十月二十四，算算也就一个来月了。时间有点紧，但以田嬷嬷这雷厉风行的架势，应该没问题。宅男正好也想歇歇，便应了下来。
田嬷嬷办事利索，问清楚宅男没有其他吩咐后，便告辞去找山茶对接具体事宜了。那走路的姿势，腰板挺直，步伐均匀，一看就是多年严格训练出来的。
宅男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想薛远道这次真是送了份大礼。有这位经验丰富、懂规矩又不乱插手的老嬷嬷坐镇，婚礼这摊子事，他基本可以当甩手掌柜了。
接下来的日子，画风突变。
从腥风血雨、勾心斗角的江湖模式，一下子切换到了筹备婚礼的……温馨（？）日常模式。
最大的变化是，他和林雪瑶见面的次数和时间，突然变得极其频繁且……合法合理。
按照习俗，新人婚前不宜多见。但田嬷嬷说了“一概不干涉”，林雪瑶本身又是江湖儿女，不太在意这些虚礼，于是两人该见面见面，该干嘛干嘛，倒省了许多麻烦。
清晨，宅男有时会溜达到青阳学园的后山——林雪瑶清修的那片竹林附近。林雪瑶通常会早起练剑，身姿翩若惊鸿，剑气清冷如月。宅男就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手里拿着从山下早点摊顺来的肉包子，一边啃一边欣赏，觉得比看什么歌舞表演都带劲。
练完剑，林雪瑶会收剑走过来，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气息微喘。宅男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温水和汗巾。
“今天这招‘寒梅点雪’，最后收势的时候手腕再沉一分，劲力会更凝练。”宅男啃着包子，含糊地给出点评。
林雪瑶接过水喝了一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看出来了？我总觉得哪里有点飘。”
“嗯，你急着把力道放出去，反而散了。像这样……”宅男放下包子，随手折了根竹枝，比划了一下。
两人就着剑招讨论起来，时而比划，时而沉思，晨光透过竹叶洒在他们身上，静谧又专注。讨论完了，宅男变戏法似的又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豆浆和烧饼：“喏，山下老刘家的，糖浆自己加。”
林雪瑶忍不住笑了，那笑容清浅，却瞬间融化了眉宇间惯有的清冷。她接过烧饼，小口小口吃着，偶尔抬头看宅男一眼，眼神柔和。
上午，林雪瑶要处理学园的事务，或者指点弟子。宅男有时会去客串一下“教习”，给那些年轻弟子讲讲实战中的阴招……啊不，是应变技巧。讲得兴起，还会拉个弟子下场“切磋”一下，美其名曰“实战教学”，往往把弟子们折腾得龇牙咧嘴又收获满满。林雪瑶有时会在一旁看着，眼里带着笑意，也不阻止。
中午，两人不一定一起吃饭。林雪瑶常在学园食堂用饭，顺便了解弟子们的情况。宅男则可能在镖局跟段玉、山茶他们碰个头，或者被齐关彦拉去新开的酒楼试菜——这家伙最近在青阳搞“商业考察”，实则天天琢磨美食。
但到了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宅男经常会拎着些食材，溜达到林雪瑶在学园里那个清静的小院。
林雪瑶不擅厨艺，她的小厨房基本就是个摆设。但宅男会。
穿越前单身狗的技能之一——做饭，在这个时代竟然成了不错的加分项。他手艺不算顶尖，但胜在思路清奇，用料实在。比如能把普通的猪肉做出红烧肉、糖醋里脊、锅包肉（简易版）好几种花样；比如会用山里的菌子和野鸡炖出鲜掉眉毛的汤；比如甚至尝试过用现有的材料捣鼓出味道接近的“番茄炒蛋”（用了山楂酱和鸡蛋，味道有点怪但林雪瑶说还行）。
系上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宅男，身上那股江湖气、镖头范儿褪去不少，看起来就像个……嗯，居家好男人。虽然动作算不上多优雅，偶尔还会被溅起的油点吓一跳，但胜在熟练和专注。
林雪瑶起初想帮忙，被宅男以“别添乱”为由赶到一旁坐着。后来她就安静地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看着宅男忙碌的背影，听着锅碗瓢盆的声响，闻着渐渐弥漫开的饭菜香气。这是她过去二十年清冷修炼生涯中从未有过的体验，陌生，却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变得软软的，暖暖的。
饭菜上桌，往往简单两三样，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两人对坐，安静地吃饭，偶尔交谈几句学园或镖局的琐事，或者宅男吐槽一下齐关彦又出了什么洋相。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只有一种平淡而真实的亲近感。
吃完饭，宅男会抢着把碗洗了（理由是林雪瑶洗不干净），然后两人或许会在院子里走走，看看星星；或许就坐在屋檐下，泡一壶清茶，谁也不说话，享受着忙碌一天后难得的安宁。
这天晚上，月色很好。两人坐在小院的石桌旁，林雪瑶捧着茶杯，忽然轻声开口：
“我有点……紧张。”
宅男正仰头看着月亮琢磨着“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用在这个场合合不合适，闻言转过头看她：“紧张？紧张什么？”
“不知道。”林雪瑶微微蹙眉，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带着点罕见的迷茫，“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妻子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宅男，眼神清澈，带着探究：“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宅男放下茶杯，认真想了想。
“你嘛……”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善良，虽然外表冷了点，但对学园里那些孩子，还有遇到的不平事，心肠很软。讲道理，有正义感，看不惯恃强凌弱。很努力，武功是自己一点一点练出来的，带学园也费心费力。然后……”
他看着林雪瑶在月光下愈发清丽的脸庞，补充道：“长得还挺漂亮。”
林雪瑶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脸上微微一热，移开视线，但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宅男反问，“人无完人，有这些优点已经很了不起了。再说了，”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点调侃，“我要真列个清单，从头发丝夸到脚后跟，那不成拍马屁了？你听着不腻？”
林雪瑶被他说得忍不住笑出声，轻轻推了他一下：“没个正经。”
笑过之后，她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如果以后，你遇到另一个女人，她也善良，讲道理，努力，长得也……不差，你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宅男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这几天偶尔流露出的那丝不确定和细微的忐忑来自哪里。身份的巨大转变，未来生活的不确定性，让她这样心志坚定的女子，也难免生出些许不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石桌上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纤细。
林雪瑶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抽回。
“这种假设性问题，没有意义。”宅男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语气却轻松，“这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也没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你是林雪瑶，独一无二的林雪瑶。我喜欢的是现在这个，会因为我做的菜味道奇怪而皱眉，会因为学生进步而高兴，会在练剑时较真，也会在月色下问我这种傻问题的林雪瑶。”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无赖但又无比坚定的语气说：
“所以，就算真有那么个‘相似’的人出现……”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为了你，我也愿意暂时‘眼瞎’。”
林雪瑶怔住了。她设想过很多种回答，比如“不会”、“只喜欢你一个”之类的，却没想到是这么一句……混不吝却又直击心底的话。
为了你，愿意暂时眼瞎。
这不是华丽的誓言，却比任何誓言都更能打消她心里那点莫名的疑虑。因为它承认了未来的不确定性，却给出了最斩钉截铁的选择——即使有别的可能，我也选你。
一股暖流从被他握住的手蔓延开来，瞬间充盈了四肢百骸。那点忐忑和不确定，仿佛被这句话带来的温度和力量轻轻抹去了。
她反手，也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月光静静流淌，小院里只剩下微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两人交握的手传递的无声暖意。
过了好一会儿，林雪瑶忽然道：“我入山清修这段时间，观云海变幻，心有所感，武功好像……又进了一步。”
“哦？好事啊！”宅男为她高兴，“到什么境界了？”
“应该是……跨入炉火纯青境了。”林雪瑶语气平静，但眼里有一丝小小的、属于武者的骄傲。
宅男：“！！！”
他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炉火纯青境？！他拼死拼活，靠着奇遇和丹药，前不久才堪堪摸到门槛，这姑娘观云观海，就……就跨进去了？！这天赋，还让不让人活了？！
震惊过后，是浓浓的佩服和自豪。不愧是他媳妇儿！（虽然还没过门）
“厉害！太厉害了！”宅男由衷赞叹，“观云顿悟，这机缘，羡慕不来。”
林雪瑶看着他惊讶又高兴的样子，心里那点小得意更明显了。她眨了眨眼，忽然道：“我听说，江湖上有些夫妻，成亲前会切磋一下，算是……以武会友，也给婚后生活立个规矩？”
宅男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妙的预感：“立什么规矩？”
“比如……”林雪瑶站起身，走到小院空旷处，转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和跃跃欲试的光，“比如，以后谁说了算？”
宅男哭笑不得：“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歪理邪说？”
“不管。”林雪瑶下巴微扬，带着点罕见的娇蛮，“我就想试试。成亲后，怕是没什么机会认真动手了。现在正好，你陪我过过招。不许放水！”
她眼神认真，显然不是开玩笑。宅男看着她清亮的眸子，里面除了战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许是武功大进后，想在他这个“师父”兼未来夫君面前证明自己？
宅男叹了口气，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行吧。不过说好，点到为止，不准打脸，不准拆房子。”
林雪瑶笑了，如冰雪初融：“好。”
两人相对而立，月光为凭，清风作证。
林雪瑶率先出手。她没有用剑，玉掌轻飘飘拍来，看似缓慢，掌风却瞬间笼罩了宅男周身数尺，空气骤然变冷，隐约有霜雪之气。一出手便是炉火纯青境才有的“势”的运用，引动周围环境呼应。
宅男不敢怠慢，身形一晃，暗夜凝香身法展开，如鬼魅般从掌风间隙滑开，同时反手一指点出，直取她手腕，正是灵犀一指。
林雪瑶变招极快，手掌一翻，化掌为指，竟以指对指，指尖萦绕着淡淡寒芒，与宅男的指风撞在一起。
“嗤！”
一声轻响，两人各退半步。指尖传来的力道和其中蕴含的冰冷真气让宅男暗暗咋舌。这丫头，内力精纯深厚，丝毫不逊于自己，甚至那股冰寒属性更为难缠。
林雪瑶眼中战意更盛，身形飘忽上前，掌指腿膝并用，攻势如疾风骤雨，却又带着冰雪的凛冽和飘逸。她将青阳学园的剑意化入掌法之中，招式灵动变化，又兼具威力。
宅男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他武功路数多，太极拳的圆转如意化解猛攻，灵犀一指的精准迅疾寻隙反击，暗夜凝香的身法闪转腾挪，偶尔还夹杂几招从别处看来的奇招怪式。实战经验更是丰富，往往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做出最合理的应对。
一时间，小院内身影翻飞，气劲纵横，竹叶被掌风指力激得纷纷扬扬落下。月光下，仿佛有两道轻烟在缠绕争斗，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越是交手，宅男心中越是震惊。林雪瑶的进步太大了！不仅仅是内力境界的提升，她对武学的理解、招式的运用、时机的把握，都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那观云顿悟，给她带来的是一次全方位的蜕变！自己若非仗着武功驳杂、经验老道，恐怕早就落入下风。
两人斗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交手不下百招。宅男渐渐感到压力，林雪瑶的攻势如同绵密的雪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寒气侵体，让他气血运转都略有滞涩。而他的攻击，往往被她以精妙的身法和浑厚的护体真气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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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一次交错而过的瞬间，林雪瑶仿佛预判了他的闪避路线，纤腰一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旋身，手掌无声无息地印在了宅男的后心。
掌力含而不发，只是轻轻一按。
宅男身体一僵，停住了。
他输了。
虽然如果生死相搏，他还有压箱底的手段没用，但纯粹以武功招式、内力境界论，这一场切磋，他确实输了。
林雪瑶收回手掌，气息也有些急促，脸颊因为运动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看着宅男，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不确定。
宅男转过身，看着她，忽然咧嘴一笑，举起双手：
“投降！女侠饶命！以后家里你说了算！”
认输认得干脆利落，毫无心理负担。
林雪瑶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刚才那点比武的紧绷感瞬间消散。她白了宅男一眼：“油嘴滑舌！”
但那一瞬间，她心里最后那点因为身份转变而产生的细微彷徨，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不管他是威风八面的曹大镖头，还是偶尔不着调的宅男，在她面前，他始终是那个会为她下厨、会包容她小任性、也会坦然认输的人。
这就够了。
月光温柔地洒满小院，照着相视而笑的两人。
十月二十四，似乎很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