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里还飘着那家打烊面摊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猪油和葱花味儿。一枝梅坐在吱呀作响的破条凳上，看着对面已经空了的座位，愣了好一会儿神。刚才那段对话，信息量有点大，他得消化消化。
不得再碰大炎风云快递及其相关？留下联系方式随时听候“调遣”？这条件……听起来像是给自己套上了缰绳，还是主动把缰绳递到别人手里的那种。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他低声骂了一句，揉了揉还有些发僵的脸颊（郑海贵这张胖脸戴久了是真不舒服）。纵横江湖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这么拿捏，关键是自己还不得不认。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不算太亏？至少不用去面对青州那帮恨不得生吞了他的土豪，也不用被扭送官府。而且对方承诺“帮忙”有报酬，听起来是个长期饭票……啊呸，是合作机会。
“技术高超、来去无踪的临时工……”一枝梅咂摸着这个词，居然觉得有点带感。比单纯当个贼好像多了点……格调？至少名头听起来没那么像犯罪分子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一个声音冷不丁从旁边阴影里传来：
“还没走？怀念这里的风水？”
一枝梅吓得差点从条凳上弹起来，扭头一看，只见宅男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正抱臂靠在面摊那根油腻的柱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一枝梅抚着砰砰直跳的心口，没好气道，“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
“回来是因为，刚才的交易，还得补充点细节。”宅男走过来，重新在他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一样。
“细节？”一枝梅警惕起来，“还有什么细节？不是说好了吗？不碰你们的人，留联系方式，必要时帮点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对，是互不侵犯条约。”
“互不侵犯条约？”宅男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不错。不过，条约得有具体条款。比如，‘帮忙’的范围和尺度。”
“你想让我帮什么忙？”一枝梅直接问道，他不想再绕弯子了，“先说好，违背道义、伤天害理的事我不干，这是我的底线。虽然我这人没什么节操，但这点原则还是有的。”
“放心，不让你杀人放火，也不让你偷穷苦百姓的救命钱。”宅男道，“相反，我可能还需要你发挥你的‘专业特长’。”
“专业特长？”一枝梅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偷东西？”
“准确说，是‘取回’原本不属于某些人的东西。”宅男纠正道，“比如，某些人用不光彩的手段得来的，或者打算用来做不光彩事情的物件。”
一枝梅来了点兴趣：“听起来……有点意思。具体目标呢？”
“暂时没有具体目标。”宅男道，“但很快就会有了。我需要你保持联络畅通，在我需要的时候，能‘接单’。当然，酬劳会让你满意。而且，如果你做得让我满意……”他顿了顿，看着一枝梅，“或许我可以考虑，在你‘失手’被某些不太友好的势力抓住时，提供一点有限的……‘售后服务’？”
一枝梅眼睛一亮！“售后服务”？这个词新鲜，但意思他懂！这就是保命符啊！虽然不知道这“售后服务”能有多给力，但以大炎风云快递在凉州的能量，哪怕只是帮忙说句话，或者提供个逃跑路线，那都是天大的便利！
这买卖，好像越来越划算了？
“有限是……多有限？”他谨慎地问。
“看情况，看心情，也看你之前‘服务’的质量。”宅男回答得滴水不漏，“不过总比落在青州赵老爷他们手里强，对吧？”
“……对。”一枝梅无法反驳。这简直是降维打击式的比较。
“那么，协议达成？”宅男伸出手。
一枝梅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戴着那只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让他吃过亏的金丝手套。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跟宅男的手握在一起。
“达成。”他吐出一口气，感觉像是签了份卖身契，但奇怪的是，心里并没太多抵触，反而有点……跃跃欲试？大概是太久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雇主”了。
“很好。”宅男收回手，“现在，有第一个‘小忙’，需要你准备一下。”
“这么快？！”一枝梅惊讶，“我才刚签……刚答应！”
“预热而已。”宅男道，“拍卖会快结束了。青州来的赵敬，你认识吧？”
“那个二皇子的钱袋子？一脸阴鸷像个内分泌失调的？”一枝梅撇撇嘴，“认识，不熟。他怎么了？”
“他刚才拍下了一件羊脂白玉的摆件，大概一尺来高，雕的是童子献寿。”宅男描述道，“东西不错，价钱也不便宜。”
一枝梅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你想让我……把它‘取’回来？”他用了比较文雅的说法。
“不是现在。”宅男摇头，“等拍卖会彻底结束，钱货两清，薛副会长把尾款结算完。东西正式归他之后。”
一枝梅愣了：“为什么？现在偷，不是更简单？趁着混乱。”
“现在偷，损失的是薛副会长，是凉州商盟，最终麻烦会找到大炎风云快递头上。”宅男解释道，“等东西正式到了赵敬手里，那就是他的私人财产了。他丢了，是他自己保管不力，跟拍卖会无关，跟镖局更无关。明白？”
一枝梅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们城里人，真会玩。”这弯弯绕绕的，果然无商不奸，无……不对，这家伙不是商人，是镖头？心思怎么也这么黑！
“你就当是职业道德，不连累合作伙伴。”宅男面不改色，“怎么样，这个‘小忙’，接不接？算你第一个任务，酬劳……那白玉摆件估值的两成，如何？东西我得拿走，但折成现银给你。”
两成！一枝梅心算了一下，刚才拍卖时他也在场，那白玉童子献寿好像拍出了三千两左右。两成就是六百两！这还只是“小忙”、“预热”？这雇主……大方啊！
“接！必须接！”一枝梅瞬间精神抖擞，“什么时候动手？怎么交货？”
“不急。等他离开武安的时候，或者回到青州之后。具体时间和方式，我会再通知你。你只需要保证，到时候你能‘上班’就行。”宅男道，“至于交货，我会告诉你地点，你放在那里就行。”
“没问题！”一枝梅拍胸脯保证，随即又想到什么，问道：“不过，赵敬身边好像有四海镖局的人护卫。四海镖局你听说过吧？大炎第二，总镖头秦大海是天人合一境巅峰，不好惹。他们负责保护青州商团一些重要人物的安全。”
“四海镖局……”宅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听说过。怎么，你怕了？”
“怕？”一枝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挺直腰板（郑海贵的胖腰挺直有点困难），“开玩笑！我会怕他们？不是跟你吹，我以前在京城，从四海镖局重重护卫的府邸里取东西，如探囊取物！他们那套流程，我门儿清！秦大海是厉害，但他又不会亲自给赵敬当保镖。底下那些人，不够看。”
他说得眉飞色舞，自信满满。这倒不是完全吹牛，他确实有这份底气和战绩。
“那就好。”宅男站起身，“记住我们的约定。城南土地庙，暗格。保持联系。”
“放心，我这个人，答应的事……嗯，尽量做到。”一枝梅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郑海贵那身昂贵但此刻沾了点灰的绸衫，“那……我先撤了？这身皮穿着难受。”
“去吧。”宅男点头。
一枝梅不再废话，转身，胖胖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临走前还嘟囔了一句：“这活儿干的……感觉像签了长期外包合同，还有kpi考核……”
宅男听着这新鲜的词儿，笑了笑。这家伙，嘴里总能蹦出点奇怪但贴切的词来。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也转身朝着珍宝楼方向走去。出来有一阵了，得回去看看拍卖会收尾情况，顺便……会会那位赵敬赵老板。
回到珍宝楼，里面的喧嚣比刚才平息了一些，但依然热闹。拍卖台已经撤去，换成了演奏丝竹的乐班，舒缓的音乐流淌。不少宾客依然留在场中，三三两两地交谈，或者品尝着餐后甜点和美酒。
薛远道正在和几个凉州本地富商说话，见到宅男回来，对他笑着点了点头。齐关彦则坐在一张软榻上，旁边是依旧面无表情的阿花，他正拿着失而复得的钱袋，对着里面的平安符小声嘀咕着什么，表情似庆幸又似后怕。
宅男走到齐关彦旁边坐下，立刻有侍女奉上热茶和精致的点心。
“怎么样？聊完了？”齐关彦凑过来低声问，眼睛还瞟了一眼宅男身后，似乎怕那个“郑海贵”又跟回来。
“嗯，聊完了。”宅男端起茶喝了一口，“他以后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那就好，那就好。”齐关彦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好奇，“你到底跟他聊了什么？怎么解决的？我看他走的时候……背影有点萧索？”
“就是跟他讲清楚了江湖规矩，以及得罪你和我的下场。”宅男轻描淡写，“他比较识时务。”
齐关彦将信将疑，但也没再多问。江湖事，知道太多未必是福。
这时，薛远道那边传来一阵笑声，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薛远道红光满面地走过来，对宅男和齐关彦道：“二位，最后的账目出来了！今晚拍卖，总成交额破了一百五十万两！创了咱们凉州商盟单场拍卖的记录！尤其是最后那幅九州图，一百万两！还有那只会说话的金刚鹦鹉，七十万两！凉州和青州的老板们，算是斗了个旗鼓相当，哈哈！”
他显然非常高兴。拍卖会成功，他的威望和凉州商盟的影响力都能再上一个台阶。
齐关彦也笑道：“薛老哥厉害！这次拍卖会办得漂亮！我们青州那边几个老家伙，回去肯定也得念叨好久。”
薛远道摆摆手：“都是大家捧场！”他看向宅男，眼神更加热切：“曹小友，这次安保也多亏了你和段部长！尤其是最后城外那点小风波，处理得干净利落，没影响到场内。放心，答应你们的，一分不会少！我已经让人把尾款和赏银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结算！”
“薛副会长客气了，分内之事。”宅男客气了一句。
几人又聊了几句，薛远道被人叫走。齐关彦则开始给宅男复盘今晚拍卖的一些趣事，比如哪个青州富豪为了跟凉州富豪较劲，硬是把一尊市价五千两的玉佛顶到了一万两；比如哪位夫人因为丈夫没给她拍下心仪的项链，当场甩脸子离席，丈夫赶紧追出去哄……
正说着，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敬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正昂首阔步地走进来。他换了一身更加华贵的暗紫色绣金蟒纹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阴鸷之气被一种刻意张扬的得意所掩盖。他身边跟着四五个人，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步伐沉稳，气息凝练，一看就是修为不弱的练家子。他们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劲装，胸前绣着一个浪花托着船锚的图案——正是四海镖局的标志。
这一行人进来，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四海镖局的名头，在场无人不知。作为大炎王朝仅次于大炎风云快递的镖局，他们的实力和势力同样不容小觑，尤其在青州、江南等地，影响力极大。
赵敬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宅男和齐关彦这一桌。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挑衅的笑容，径直走了过来。
齐关彦脸色微沉，低声道：“这王八蛋，来者不善。”
宅男放下茶杯，面色平静地看着对方走近。
赵敬在离他们桌子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身后那几名四海镖局的镖师也停下脚步，呈半弧形散开，隐隐有种压迫之势。其中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面容冷硬、眼神如鹰隼的汉子，抱着膀子，冷冷地打量着宅男，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齐老板，曹……寨主？”赵敬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哦，不好意思，听说曹寨主最近生意做得不错，平均寨蒸蒸日上，或许该叫曹老板了？”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暗藏机锋，刻意点明宅男“山寨寨主”的出身，与在场这些“正经商人”区分开来。
齐关彦哼了一声，没接话。
宅男却笑了笑，道：“赵老板客气了，称呼而已，无所谓。听说赵老板今晚收获颇丰，恭喜。”
赵敬皮笑肉不笑：“托薛副会长的福，捡了点小玩意儿。比不上曹寨主，今晚又是主持大局，又是城外扬威，威风得紧啊。”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冷，“不过，曹寨主，有句老话叫‘山水有相逢’。凉州虽好，终究不是久居之地。京城繁华，才是英雄用武之地。赵某在京城，也算有几分薄面。下次曹寨主若有机会进京，赵某一定……好好‘款待’。”
“款待”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威胁意味。
他身后的那名冷硬镖师此刻也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曹寨主的名号，近来在凉州很是响亮。不过，江湖路远，风大浪急。有些地方的水，比凉州深得多，暗流也多。走路，还得当心脚下。”
这话就更直接了，几乎是指着鼻子说：你在凉州蹦跶可以，出了凉州，尤其是到了我们的地盘（青州、京城），有你好看。
周围已经安静下来，不少人都看着这边，气氛有些凝滞。谁都能看出，赵敬这是借四海镖局的势，在向宅男示威，报复之前云梦湖的旧怨，也为今晚宅男“搅局”（在他看来）出口气。
齐关彦脸色难看，想要说话，却被宅男用眼神制止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宅男不慌不忙地重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然后抬眼看着赵敬和他身后那位镖师。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无聊。
“赵老板的好意，心领了。”宅男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早饭吃什么，“京城我暂时没打算去。至于走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名气息沉凝的镖师，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敷衍的弧度。
“我这个人，走路习惯看天，不太喜欢低头看脚下。因为……”他举起茶杯，对着赵敬和那名镖师，做出了一个类似敬酒的动作。
“绊脚的石头，踢开就是了。”
他微微一笑，声音清晰而稳定：
“祝赵老板，还有四海镖局的各位，返程……一路顺风。”
说罢，他将杯中已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动作随意，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从容和……漠然。
仿佛对方那咄咄逼人的威胁，那实力雄厚的背景，在他眼里，真的就只是几块可能需要踢开的、不起眼的小石头。
赵敬脸上的假笑彻底维持不住了，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
那名冷硬的四海镖局镖师，瞳孔也是微微一缩，看向宅男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正的审视和凝重。
齐关彦则是悄悄松了口气，紧接着心里又给宅男竖了个大拇指：牛逼！这话回的，不卑不亢，还特么贼拉有气势！踢开就是了！听听！
周围竖起耳朵的众人，表情也是各异。有人觉得这平均寨寨主够狂，有人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也有人隐隐觉得，这家伙，恐怕真不是省油的灯。
宅男放下空茶杯，不再看脸色难看的赵敬一行人，转头对还有些发愣的齐关彦道：“齐老哥，差不多该散了吧？我有点累了。”
“啊？哦！对，散了散了！”齐关彦反应过来，连忙起身。
两人不再理会僵在那里的赵敬和四海镖局众人，并肩朝着宴会厅外走去。阿花如同无声的影子，紧随其后。
走过赵敬身边时，宅男脚步未停，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再给他一个。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赵敬才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一张空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杯盘跳了一下。
“姓曹的……咱们走着瞧！”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那名冷硬的镖师看着宅男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低声道：“赵老板，此人……不简单。回青州的路上，需加倍小心。”
赵敬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怒火，阴沉道：“我知道。有劳诸位了。回到青州，我另有重谢！只要他能活着离开凉州……哼！”
宴会厅里的插曲很快过去，音乐依旧，人们继续谈笑，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冲突从未发生。
但很多人都知道，大炎风云快递（或者说，与它关系密切的这位曹寨主）和四海镖局（以及其背后的赵敬、乃至二皇子一系）之间，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而且，看起来，那位曹寨主，似乎根本没怎么把那“大炎第二”的镖局，太当回事。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