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外，火把的光亮透过破损的墙壁和门窗缝隙，在庙内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光影，将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脚步声、金属摩擦声、粗重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耿鹤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黑木崖狄破天！青龙岗戚子风！这两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炸开，带来的不仅是震惊，更有一种被彻底算计的耻辱感。
“狄破天！戚子风！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耿鹤强压着惊怒，冲着庙外厉声喝道，声音在破庙里回荡。
“哈哈哈！”狄破天粗豪的笑声再次响起，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耿鹤啊耿鹤，你以为就你们义气盟长了脑子，知道提前来凉州踩盘子？老子早就在这儿等着你们了！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儿个就让你见识见识！”
庙门被“砰”地一脚踹开，本就歪斜的门板彻底寿终正寝，拍起一地灰尘。火光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材极其魁梧、满脸络腮胡、手持一把厚背砍山刀的大汉。他往门口一站，几乎挡住了大半光线，一股剽悍凶戾的气息扑面而来。正是黑木崖首领，狄破天。
紧接着，一个身形略瘦、面容阴鸷、眼神闪烁不定的中年汉子也出现在门口，正是青龙岗如今的大当家，戚子风。他手里提着一把细长的分水刺，目光像毒蛇一样在庙内几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耿鹤时，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更让耿鹤心头发寒的是，在两人身后火光摇曳处，影影绰绰至少站着十几条手持兵刃、气息精悍的汉子，将这座不大的破庙围了个水泄不通。粗略一数，竟有十六七人之多！而且个个眼神凶狠，太阳穴微鼓，显然都是练家子，绝非乌合之众。
“黑木崖这次是下了血本啊。”耿鹤心中一片冰凉。他义气盟走的是精英路线，算上他，这次来凉州的核心不过六七人，各有专长：裘金毛（易容）、元猎（鉴宝）、“钻天猴”（侦查、轻功），还有一个擅长追踪的和耿鹤自己的小舅子（算半个关系户）。论单兵综合素质，他自信不输，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强。
但黑木崖不同。狄破天这厮选人的标准简单粗暴——能打！听话！能打！！所以他手下或许没什么技术型人才，但论起打架斗殴、冲锋陷阵，一个个都是亡命徒，实战能力极强。在这种狭窄环境下被十几号这样的亡命徒围住，他们这点人，就算武功稍高一线，也绝对会被活活堆死！
“狄破天，你想怎么样？”耿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他知道，此刻慌乱只会死得更快。
“想怎么样？”狄破天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扛着砍山刀，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贪婪地在众人身上扫视，最后落在了一枝梅身上，“听说你们刚从珍宝楼出来？还顺手牵了点‘纪念品’？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一枝梅吧？久仰久仰！真是巧了，老子对那幅什么《九州堪舆图》也挺感兴趣。还有你们义气盟和这个……平均寨是吧？身上值钱的玩意儿，想必也不少？”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毕露：“这样吧，老子今天心情好，给你们一条活路。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什么图啊、金银啊、珠宝啊，统统交出来！然后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叫三声‘狄爷爷饶命’，老子就发发善心，放你们滚蛋！怎么样？够公道吧？”
“放屁！” “钻天猴”忍不住怒骂出声，“狄破天，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东西交出去，你会放我们走？怕是转身就把我们砍成肉泥！”
“哎哟，这位兄弟火气挺大啊。” 戚子风阴恻恻地开口，他往前走了一步，与狄破天并肩，目光却看向耿鹤，“耿老大，识时务者为俊杰。狄大哥既然给了机会，就该珍惜。硬撑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你们义气盟那点人，够我们黑木崖的兄弟活动筋骨吗？”
耿鹤没理戚子风，只是死死盯着狄破天，脑中飞速思考对策。硬拼？死路一条。投降交东西？更是死路一条，狄破天的凶残和毫无信誉在青州是出了名的。拖延时间？这荒郊野岭，哪来的援兵？
他眼角余光扫向旁边的一枝梅。这家伙自从被逼回庙里后，就一直冷着脸站在角落，此时更是眉头紧锁，一脸“倒了血霉”的表情。显然，这位“雅盗”也没料到会陷入这种纯粹的、暴力的黑吃黑局面，这跟他追求的“技术流”和“优雅”完全背道而驰。
曹大镖头（宅男）此刻也“紧张”地躲在柱子后面，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恐惧”和“不知所措”，但耳朵却竖得老高，脑子转得飞快。黑木崖和青龙岗联手埋伏？这情报很重要！而且看这架势，狄破天带来的人手确实精锐，不好对付。他悄悄观察着庙内局势，寻找着可能的破绽和……自己这个“卧底”能发挥作用的机会。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一枝梅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庙里很清晰：“我说，几位大哥……你们黑木崖和青龙岗，跟义气盟有什么恩怨，我管不着。但我就是个路过的，顺手拿了点‘纪念品’。你们要抢义气盟，抢平均寨，随意。能不能……先让我走？我保证立刻离开凉州，这辈子都不再踏足，那幅图……你们想要，也可以商量。”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别牵连我，咱们可以谈。
“哈哈哈！” 狄破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枝梅，你他妈当老子是傻子？放你走？等你轻功一展，天高任鸟飞，老子去哪找你？图在你身上，你就是今晚最大的‘纪念品’！还想走？门都没有！”
戚子风也阴笑道：“梅先生，既来之，则安之。今晚这庙里的所有人，都得按狄大哥的规矩来。”
一枝梅脸色更冷了，他摸了摸怀里（图所在的位置），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什么。
曹大镖头（宅男）忽然“怯生生”地开口，对着耿鹤小声道：“耿……耿大哥，那个……一枝梅身上，是不是有那幅很值钱的图啊？” 他声音不大，但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耿鹤一愣，看了“伐开心”一眼，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祸水东引！提醒狄破天，最大的肥羊是一枝梅！
果然，狄破天的眼睛更亮了，像饿狼看到了最肥美的猎物：“对！图！真图在一枝梅身上！给老子盯紧了他！别让这小白脸跑了！”
一枝梅狠狠瞪了曹大镖头（宅男）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够阴！
压力瞬间又集中到了一枝梅身上。他成了众矢之的。
耿鹤趁机飞快地扫视庙内环境。破庙只有一个正门（被堵），两个很小的、位置很高的透气窗（也被外面火把照着，肯定有人守着），还有……屋顶那个被雷火弹炸开的大洞！
他的目光在屋顶大洞和庙内众人身上快速移动，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雏形，在绝望中迅速成型。
“狄破天！”耿鹤忽然提高声音，打断了狄破天对一枝梅的威逼，“东西我们可以交！”
“大哥！” “钻天猴”急道。
耿鹤抬手制止他，继续对狄破天道：“但你也看到了，我们人也不少，逼急了，兔子还咬人。真要拼个鱼死网破，你们就算能赢，也得折损不少人手吧？不如这样，我们主动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放在这庙中间。你们派人来取。我们则从那边屋顶的窟窿离开，大家各走各路，如何？” 他指了指屋顶的大洞。
狄破天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让他的人进来取，风险不大。放这些人从屋顶走？屋顶外面肯定也有他的人，但毕竟不如在庙里围杀来得稳妥。
“大哥，别信他！耿鹤这老狐狸肯定有诈！”戚子风低声道。
狄破天却忽然咧嘴笑了：“好！耿鹤，算你识相！把东西都拿出来，放在地上！然后，你们一个个，从那个洞给老子爬出去！谁敢耍花样，老子立刻把他剁成肉酱！”
“一言为定！”耿鹤仿佛松了口气，立刻对己方几人使了个眼色，“都把身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快！”
他自己首先解下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里面其实大部分是石子充数，但有些散碎金银），又摘下一枚成色不错的玉佩，扔在地上。元猎、“钻天猴”也满脸“肉痛”地掏出一些金银、小件珠宝，扔在一起。曹大镖头（宅男）也“慌忙”从怀里摸出平均寨那点可怜的家当——几块碎银和一枚劣质玉扣，扔了过去。
东西不多，堆在一起也就一小堆，在火光照耀下泛着黯淡的光。
狄破天皱了皱眉，显然不满意：“就这点？你们打发叫花子呢？珍宝楼的东西呢？图呢？！”
耿鹤苦着脸：“狄大哥，我们刚进去就被识破，差点没出来，哪来得及拿珍宝楼的东西？图……图在一枝梅身上啊！”
压力又给到了一枝梅。一枝梅脸色铁青，手按在怀里，显然极不情愿。
就在这时，耿鹤借着转身“催促”手下掏东西的动作，飞快地、用只有自己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听好！等会儿我喊‘动手’，元猎、钻天猴、还有伐寨主，你们三个，拿起地上的东西，从正门冲出去，边打边喊，尽量弄大动静，吸引他们大部分人！我和……我和剩下的人，从屋顶窟窿走！分散跑！记住，正门是诱饵，动静越大，屋顶压力越小！能跑一个是一个！”
他这计划很明确：分兵！一队（诱饵队）带着“财物”从正门硬闯，吸引狄破天主力火力，制造巨大混乱。另一队（真正的逃跑队）则趁机从屋顶窟窿溜走，利用夜色和混乱分散逃离。
这是绝境中典型的“弃车保帅”打法，诱饵队几乎九死一生。
“钻天猴”和元猎脸色一白，但随即眼神变得决绝。他们知道，这是唯一可能有人活下来的办法。
曹大镖头（宅男）也听清了，心中一震。耿鹤这是要让他当诱饵？这老小子……够狠！也够果断！
然而，就在耿鹤准备指定谁跟他一起从屋顶走时（他原本可能打算带最信任的“钻天猴”或者身手最好的自己小舅子？但小舅子这次没来），一个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个……耿大哥。”曹大镖头（宅男）举了举手，脸上带着点“忐忑”和“豁出去”的表情，“我……我跑得慢，轻功也不好。从屋顶走……怕拖累大家。要不……我从正门走吧？我好歹也有把子力气，能帮猴哥和元猎大哥多挡两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耿鹤。
诱饵队几乎是送死的活儿，谁都避之不及，这个平均寨的年轻寨主，竟然主动要求去？他是真傻，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耿鹤深深看了“伐开心”一眼，眼神复杂。这个合作者，似乎一次次在打破他的预期。之前觉得他贪财胆小，关键时刻却敢假扮曹大镖头；现在面临死局，又主动揽下最危险的差事……是别有用心，还是真讲义气？
“伐寨主，你……”耿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就这么定了！”曹大镖头（宅男）却好像下定了决心，用力点点头，还拍了拍胸口，“我们平均寨既然跟耿大哥合作，就不能光拿好处不担风险！正门，算我一个！”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配上他那张年轻（虽然是面具）、此刻显得格外“坚毅”的脸，竟让“钻天猴”和元猎都对他刮目相看，甚至生出一丝敬佩。连角落里的一枝梅，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耿鹤心中五味杂陈，但此刻没时间细究。他重重一点头：“好！伐寨主，够义气！今日若不死，我耿鹤欠你一条命！”
计划就这么定了：诱饵队——耿鹤（？）、元猎、“钻天猴”、“伐开心”（曹大镖头宅男），携带“财物”从正门突围制造混乱。逃跑队——其他人（？）从屋顶窟窿分散逃离。
等等……逃跑队还有谁？耿鹤自己呢？他刚才说“我和剩下的人”从屋顶走，但此刻他似乎把自己也算进诱饵队了？还是口误？
就在这计划即将拍板的紧张时刻——
“咳咳。”一直冷眼旁观的一枝梅，忽然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脸上恢复了一些从容，甚至还整理了一下刚才因躲避爆炸而略显凌乱的衣襟，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仿佛在补充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那个……耿老大，你的计划大体我没意见。不过，我补充一点小小的建议哈。”
众人都看向他。
一枝梅指了指屋顶的窟窿，又指了指自己，一本正经地说：“从屋顶逃跑的那一队……轻功一定要好。不然跳下去摔断腿，还是死路一条。我觉得吧，像在下这种，在轻功方面略有心得的人，就比较适合去屋顶那一队，发挥专长，为大家探路嘛。至于正门吸引火力这种需要‘勇猛无畏’精神的艰巨任务……”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扫过耿鹤、元猎、“钻天猴”，最后在曹大镖头（宅男）脸上停留了一瞬，微笑道：“当然应该留给更合适的人选。比如这位主动请缨、义薄云天的伐寨主，就非常符合条件。我就……不跟你们抢功劳了。”
众人：“……”
好家伙！这补充建议，合着就是把自己摘出去，还要去相对安全的屋顶队！还把“伐开心”主动请缨的行为捧成了“义薄云天”，堵得别人不好意思让他换位置？
这脸皮厚度，这临机应变、顺杆爬的本事，不愧是你，一枝梅！
耿鹤嘴角抽搐了一下，懒得再跟这个滑头计较，时间紧迫。他刚要点头同意一枝梅去屋顶队——
“等等。”曹大镖头（宅男）忽然又开口了，他看向耿鹤，眼神“清澈”而“坚定”：
“耿大哥，一枝梅兄说得对，逃跑需要轻功好的。我看……不如这样。诱饵队，就我、元猎大哥、猴哥，我们三个从正门冲。耿大哥你武功最高，经验最丰富，你和一枝梅兄，还有……（他看了一眼庙内，好像没别人了）从屋顶走！你坐镇指挥，把握更大！我们三个，一定把动静闹得大大的！”
他这话，等于把耿鹤也“推”到了相对安全的屋顶队，自己则带着元猎和“钻天猴”两个“外人”去当最危险的诱饵！
这下，连耿鹤都彻底动容了！他死死盯着“伐开心”，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的寨主。这已经不是“够义气”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舍己为人？还是有什么更深层的算计？
元猎和“钻天猴”也震惊地看着“伐开心”，眼神里充满了复杂。他们之前对这个合作者多少有些轻视和利用之心，此刻却感到一阵难言的惭愧和……感激？
一枝梅更是挑了挑眉，看向“伐开心”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和兴趣。这个平均寨主，越来越有意思了。
破庙外，狄破天已经不耐烦地吼了起来：“磨蹭什么？！再不把东西都拿出来，老子就杀进去了！”
没有时间了！
耿鹤猛地一咬牙，重重拍了拍曹大镖头（宅男）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就按伐寨主说的办！元猎，钻天猴，你们跟伐寨主一起，从正门冲！我和一枝梅，从屋顶走！记住，保命第一！冲出去后，各自分散，在老地方汇合！”
“是！” 元猎和“钻天猴”低吼应命，看向曹大镖头（宅男）的目光，已然不同。
曹大镖头（宅男）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视死如归”的、略带傻气的笑容，握紧了手中那把平均寨标配的、质量堪忧的破刀。
“那么……”他看向那堆“财物”，又看向被狄破天手下隐隐堵住的正门，眼神逐渐变得“凶狠”起来。
“咱们就……给外面那些家伙，好好听个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