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庞大残骸在荒野上静静燃烧，散发出的焦臭和暗红能量余烬，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城墙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员的呻吟、士兵疲惫的喘息，以及军官们嘶哑的指挥声。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被惨烈的伤亡和透支的疲惫所取代。
“熔炉堡垒”被紧急拖回安置区，它庞大的车身又添了许多新的伤痕，装甲上布满了能量腐蚀的坑洼、巨力撞击的凹陷，以及那暗红粘液留下的、难以清除的焦黑痕迹。车顶的“熔岩轰击炮”炮管彻底报废，扭曲变形，冒着袅袅青烟。整个车辆如同刚从熔炉里捞出来，散发着过载后的高热和悲壮的气息。
陈峰被孙超和王博架进医疗舱，几乎是摔在临时加设的病床上。他右臂的伤势比看上去更严重，虎口撕裂深可见骨，手臂多处肌肉和经络因过度承载狂暴的雷霆异能而撕裂、灼伤，小臂骨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骨裂。异能核心彻底枯竭，甚至出现了萎缩的迹象，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核心传来针扎般的剧痛。肋下的旧伤也再次崩裂，鲜血渗透了绷带。
但他拒绝了立刻使用强效止痛剂和镇静剂，只是让何诗雨用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引导着周老紧急调配来的、专门针对能量侵蚀和经脉损伤的高阶修复药剂，缓缓渗入手臂和胸腹的伤处。清凉中带着刺痛的感觉，让他保持着清醒。
“右臂的伤，普通治疗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恢复基本功能，而且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影响你异能的精细控制和爆发力。”周老亲自赶来，检查后脸色凝重，“至于异能核心的透支和萎缩……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这需要顶级的能量补充和特殊的疏导技术，曙光城目前……只有吕成龙的实验室，或许有理论上的设备，但风险极高，从未在活人身上试过。”
苏小梨抱着被安置在恒温箱中、因为外界能量波动而有些不安躁动的儿子，站在床边，泪水无声滑落。她看着陈峰惨白的脸和无力垂落的右臂，心如刀绞，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用颤抖的手，轻轻握住陈峰完好的左手，将温度和力量传递过去。
“一个月……太久了。”陈峰的声音沙哑虚弱，但眼神依旧锐利，“外面的威胁，不会给我们一个月。”
“陈峰，你现在必须休息！不能再折腾了！”周老急道，“你是人，不是铁打的！这次是运气好，下次……”
“没有下次了。”陈峰打断他，目光转向恒温箱中微微扭动、发出细微哼唧声的儿子，“周老，我儿子的情况，现在稳定吗？”
周老叹了口气，走到恒温箱旁，看着监测数据：“能量波动暂时平复了，很微弱，很稳定。但他体内的能量根源……依旧是个谜。吕首席之前检测到的那种与地下‘节点’的共鸣，在怪物被摧毁后，有过一次短暂的、强烈的同步闪烁，随后就沉寂了。这意味着什么，我们都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他的‘特殊’，与地下那个东西，有脱不开的干系。如果……如果那种共鸣再次被外界刺激激活，或者随着他成长自然显现，以他幼小的身体，后果不堪设想。我们需要最顶尖的、持续的生命监护和能量稳定技术，需要吕首席那样的顶级学者长期跟踪研究，才可能找到控制或疏导的方法。这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更需要……一个稳定安全的环境。”
稳定安全的环境，持续的顶级医疗监护，顶尖学者的研究——这些，在荒野上，在颠沛流离中，是绝对无法得到的。只有曙光城这样的最后堡垒，才可能提供。这也是陈峰当初拼死也要带着苏小梨来到这里的最重要原因之一。不是为了什么人类大义，不是为了权力地位，仅仅是为了给妻子和孩子，争取一线生机，一个可以安稳治疗、平安长大的可能。
而现在，城墙守住了，但危机远未解除。冯振国在逃，“荆棘鸟”在暗，“暗网”叵测，地下网络神秘，城外威胁环伺。如果曙光城内部再次生乱，或者被外部攻破，那么这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将彻底熄灭。
陈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剧痛和心中的烦躁。他守护曙光城，不仅仅因为这里是人类堡垒，更因为这里是苏小梨和孩子活下去、得到救治的唯一希望所在。城墙在，医疗系统在，研究所在，希望就在。城墙破，一切皆休。所以，他可以拼上性命去守城，但前提是，这座城，值得他守护，必须能守护住他的家人。
“我明白了。”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周老，“我的伤，用最快的、风险可控的方案处理。异能核心，我自己想办法。但小梨和孩子的医疗，必须得到最高级别的保障，不能出任何差错。这，是我继续为这座城战斗的前提。”
周老看着陈峰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劝不动，只得点头：“我会尽力。彭将军已经下令，将第三中心医院最顶层的特护区完全划拨给你们使用，由我亲自负责，吕首席的研究室也会提供技术支持。守卫力量也增加了一倍。但是陈峰，你自己的身体……”
“我心里有数。”陈峰打断他，目光转向一直守在外面的彭天阔、杨明和严锋。他们三人身上也带着伤，神情疲惫，但眼神灼灼，显然有要事相商。
“让他们进来吧。”
彭天阔三人走进略显拥挤的医疗舱。看到陈峰的惨状，彭天阔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杨明神色复杂，严锋则直接竖起了大拇指：“陈峰兄弟，牛逼！那一斧子，我老严服了！”
陈峰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然后看向彭天阔：“彭将军，情况怎么样？”
彭天阔脸色一肃，沉声道：“城墙受损严重，尤其是你们那段，需要紧急抢修。士兵伤亡正在统计，初步估计超过五百，其中两百多人阵亡。平民因为疏散及时，伤亡不大，但恐慌情绪很重。杨明正在组织抢修和安抚工作。”
杨明接口道：“怪物残骸已经派专业队伍去处理了，初步检测，其体内有大量人工改造和能量强化的痕迹，与‘荆棘鸟’的技术吻合。而且，在它残留的能量脉络中，发现了与地下深处能量波动的直接连接痕迹，基本可以断定，它是依靠吸收地下网络的能量，才能如此快速进化和拥有近乎无限的能量供应。吕首席认为，攻击城墙，很可能是想打通进入地下网络的某个入口，或者破坏某个抑制‘节点’的地表结构。”
果然与地下网络有关！陈峰眼神一凝。
“冯振国和劫走他的人，有线索吗？”陈峰问。
彭天阔脸色阴沉下来：“没有。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城内我们搜遍了可能的地方，没有踪迹。城外……严锋带人扩大了搜索范围，也没有发现。我怀疑，他们很可能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途径，进入了那个地下网络！”
又是地下网络！这个神秘的所在，仿佛成了所有阴谋和危险的汇聚点。
“另外，”严锋脸色有些难看地补充道，“我们在城外清理战场时，发现了不属于怪物，也不属于我们的新鲜脚印和车辆痕迹，还有一些被遗弃的、带有‘荆棘鸟’标记的侦查设备零件。妈的，那帮杂碎，很可能一直在远处看着我们和怪物拼命！说不定，那怪物就是他们故意引过来，或者刺激过来的！”
“荆棘鸟”在坐山观虎斗，甚至可能推波助澜！这个推测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就在这时，王博拿着他的个人终端，匆匆走了过来，脸色凝重地递给陈峰：“峰哥，刚刚收到的，还是那个匿名频道，‘暗网’的信息。”
陈峰用左手接过，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商人’确认，黎明前（04:30），‘旧港区三号废弃净化厂’，接收最后一批‘血髓’及‘钥匙’衍生数据。冯或将现身。此为根除内患、获取‘钥匙’真相最后时机。亦可能是为你准备的葬身之地。情报代价已付，好自为之。”
信息下面，附着一个精确的坐标，正是曙光城东南边缘，靠近锈蚀沼泽的旧港区。
“血髓”……钥匙衍生数据……冯振国可能现身……最后时机……葬身之地……
这条信息，包含了太多的诱惑和致命的危险。“暗网”似乎认定，陈峰对“钥匙”（指向他儿子）的真相，有着必须获取的理由，并且给出了铲除冯振国这个心腹大患的机会。但同时，也赤裸裸地警告，这很可能是个陷阱。
“‘暗网’……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杨明皱眉。
“借刀杀人，或者……搅混水，渔翁得利。”彭天阔冷冷道，“但这条情报，很可能是真的。冯振国如果藏在城里，旧港区那种三不管的废弃地带，是他最可能藏身和交易的地方。‘血髓’是‘荆棘鸟’进行那些邪恶实验的关键，他们急需补充。而‘钥匙’的衍生数据……恐怕指的就是你儿子能量特性的分析资料，这对他们了解和控制地下网络至关重要。如果让冯振国带着这些数据和‘血髓’与‘荆棘鸟’汇合，后患无穷。”
“所以，我们必须去。”严锋捏了捏拳头，眼中战意升腾，“趁他病，要他命！把冯振国和那个什么‘商人’一锅端了！拿到数据，断了‘荆棘鸟’的念想！”
“但这是陷阱的可能性极高。”王博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暗网’凭什么这么好心，把这么重要的情报白送我们？他们说的‘情报代价已付’是什么意思？我们可没给他们什么。除非……他们想让我们和冯振国、‘荆棘鸟’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好从中取利。或者，他们和‘荆棘鸟’也不是一条心，想借我们的手除掉‘商人’这个竞争对手或叛徒？而且，峰哥你现在这个样子……”
所有人都看向陈峰。他右臂重伤，异能枯竭，身体虚弱。这样的状态，去闯一个明知可能是龙潭虎穴的地方，无异于送死。
苏小梨紧紧攥着陈峰的手，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眼中的哀求和无助，清晰地传递过来。何诗雨也担忧地看着他。
陈峰沉默着，目光在信息屏幕、苏小梨担忧的脸、恒温箱中安睡的儿子、以及自己无力垂落的右臂之间缓缓移动。
去，风险巨大，九死一生。但有机会彻底解决冯振国这个仇敌，拿到可能关乎儿子性命的“钥匙”数据，切断“荆棘鸟”的一条重要补给线。
不去，看似稳妥，但冯振国会带着秘密和“血髓”消失，与“荆棘鸟”汇合，未来会策划更危险的阴谋；儿子的秘密和数据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荆棘鸟”得到补给，威胁更大。而自己，重伤之躯，需要曙光城的医疗，但城内隐患未除，危机四伏，如何能安心养伤？
这不仅仅是一个战术选择，更是一个关于未来生存路径的抉择。是冒险一击，博取一个相对安全的未来？还是苟且暂避，将希望寄托于敌人的仁慈和运气？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医疗舱内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终于，陈峰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坚定。他看向彭天阔：“彭将军，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
“第一，小梨和孩子，还有诗雨、家邦、铁柱，他们的安全，必须得到绝对保证。在我回来之前，他们要处于最高级别的保护下，任何可疑人员靠近，格杀勿论。”
“放心，我用我的性命担保！”彭天阔斩钉截铁。
“第二，给我准备一辆备用车，不需要多好，但要可靠，能越野，有基本装甲。再给我弄一些高爆炸药和遥控引爆装置。武器……孙超，王博，你们跟我去。诗雨留下，照顾伤员，也保护小梨。”
“陈峰，你的手……”苏小梨终于忍不住，声音哽咽。
陈峰用左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抹去泪水，声音低沉却有力：“小梨，还记得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吗？为了你和孩子能活下去，能好好的。冯振国不死，那些打儿子主意的杂碎不除，这里就永远不安全。这次是个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我必须去。为了你们，我也必须活着回来。”
他看向自己缠满绷带、依旧传来阵阵刺痛的右臂，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手废了，还有左手。异能没了，还有脑子，还有兄弟，还有这辆车。‘荆棘鸟’、冯振国……他们想要我的命，没那么容易。”
“好！”严锋一拍大腿，“陈峰兄弟，有魄力！我老严带一队人，在城外接应你们！万一不对，咱们杀出来！”
杨明沉吟片刻，也道：“我会调一队绝对可靠的好手，换上便装，在旧港区外围布控，随时可以支援。但进入工厂内部……只能靠你们自己了，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陈峰点了点头，看向王博：“王博，分析一下那个废弃净化厂的建筑结构和可能的埋伏点。孙超，检查装备，重点是爆炸物和重火力。小艺，”他对着通讯器，“报告车辆最快修复状态，以及能否分离出部分可用的侦测和武器模块，移植到备用车上。”
“指令确认。核心系统修复需时，但可紧急分离出部分基础动力、防护及侦测模块，搭载于备用车，预计可提供其原有60机动性，40装甲，及基础生命探测、能量扫描功能。武器系统无法移植。完成时间预计2小时。”小艺回应。
“足够了。”陈峰深吸一口气，忍着身体的疼痛，试图坐直身体，“行动时间，凌晨三点。在这之前，我需要休息，也需要知道关于那个‘节点’和‘钥匙’的，吕成龙知道的一切。王博，联系吕首席，加密通讯。”
决断已下，目标明确。尽管前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但为了斩断伸向家人的黑手，为了那一线真正安稳的微光，陈峰决定，再次握紧手中的刀，哪怕这只手，已伤痕累累。
黎明前的旧港区，将注定被血与火再次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