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艺在瘴疠之地边缘的高地上艰难跋涉。坚硬的土地并未持续多久，很快又被湿滑的泥浆和盘根错节的怪异植被取代。空气中弥漫的腐朽甜腥味愈发浓重，即便开启了内循环和空气过滤，那股仿佛渗透灵魂的阴冷湿气依旧无孔不入，让人的心情不自觉地蒙上一层阴霾。
雾气不再是均匀的昏黄，而是呈现出诡异的色彩分层——近地处是暗沉如墨的深绿，往上逐渐变为灰黄，最顶端偶尔能瞥见一抹病态的铅灰天空。能见度进一步降低，车灯的光芒只能刺破前方二十米左右的浓雾，再远便是一片混沌。扭曲的树木枝桠如同鬼爪，在雾中若隐若现，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生命能量扫描显示，我们正在穿过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但周围的能量场极其紊乱，含有多种未知毒素和惰性孢子，对电子设备和生物组织的慢性侵蚀持续存在。”小艺汇报着，同时控制着机械臂，将从高地上收集到的、一种叶片厚实、能分泌粘液的黑色苔藓，小心地涂抹在车体被酸液腐蚀的浅坑处。“这种‘泣血苔’的分泌物具有暂时的抗腐蚀和密封效果，但需要频繁补充。”
何诗雨每隔半小时进行一次的扇形精神扫描，效果越来越差。瘴疠之地混乱的能量场和无处不在的、微弱但充满恶意的精神杂波，严重干扰着她的感知。扫描范围被压缩到三百米，反馈回来的信息也支离破碎，难以形成清晰的图像，只能模糊判断是否有大规模生命聚集或强烈的能量源。
“前面……左前方，大概两百米，有东西……很大，在泥浆下面移动，能量反应很强，但很模糊……它好像……在睡觉？”何诗雨第三次扫描后，虚弱地报告，额头已见冷汗。强行在如此恶劣环境下使用精神力，对她尚未恢复的核心是巨大的负担。
“绕开它，尽量保持距离。”陈峰立刻下令。在这片未知的险地，任何不必要的战斗都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尤其是面对一个能量反应“很强”的未知存在。
小艺调整方向，小心翼翼地绕了一个大圈。透过浓雾，隐约能听到左侧远处传来泥浆翻涌的低沉闷响，仿佛有什么巨物在泥潭下翻身，但终究没有惊动它。
行进变得更加缓慢和谨慎。不仅要提防潜伏的变异生物，还要时刻注意脚下。看似平坦的泥地，可能下一秒就会塌陷成吞噬一切的流沙沼。小艺的地质探测器全功率运行，标记出一条条勉强可行的、如同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安全”路径。许多路径狭窄曲折，车辆需要以极慢的速度，像尺蠖一样一点点挪动，履带不时深陷，依靠强大的动力和预先布置的牵引绳（连接在坚固的树木或岩石上）才能脱困。
“这样下去不行，太慢了，能源和物资消耗巨大，而且我们完全是在被动地躲避。”王博看着地图上缓慢移动的光点和不断下降的能源读数，忧心忡忡，“我们必须找到一个相对稳固的据点，哪怕只是暂时的。一方面休整，另一方面，也需要主动获取这片区域的情报。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迟早会撞进死路或者惊动无法应对的怪物。”
陈峰何尝不知。他目光扫过战术平板，上面除了小艺自身探测绘制的极其有限的地形图，王博那份老旧地图上关于这片区域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大片的骷髅标记和“极度危险，勿入”的潦草警告。
“诗雨，还能支撑一次……范围更小，但精度更高的扫描吗？目标不是生物，而是……人工造物，或者地质结构异常稳固的地方，比如大型岩石基底、山丘之类。”陈峰看向脸色苍白的何诗雨，心中不忍，但别无选择。
何诗雨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点了点头：“我试试……集中精神搜索非自然能量波动和稳定的地脉结构。”她闭上眼睛，双手紧握，银白色的精神光晕再次亮起，但明显比之前黯淡了许多，而且微微颤动。这一次，她没有进行大范围扩散，而是将精神力凝聚成数道纤细的、如同触须般的丝线，向着前方和侧方数个可能存在稳固地貌的方向延伸、探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厢内寂静无声，只有何诗雨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小艺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苏小梨紧张地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手心的冰凉和颤抖。陈峰的心也提了起来，既担心何诗雨的状况，也期盼能有所发现。
大约五分钟后，何诗雨身体猛地一颤，哇地一声，吐出一小口暗红色的血，精神光晕瞬间溃散，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被苏小梨及时抱住。
“诗雨！”众人惊呼。
“我……我没事……”何诗雨虚弱地喘息着，眼神却亮起一丝微光，“东南方向……大概一点五公里……不，可能更远，干扰太强……有一个……很微弱，但很‘规整’的能量屏障反应……像是……某种防护力场的残留？而且，那里的地脉能量……相对稳定……”
防护力场残留？陈峰和王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战前科技？还是后来者建立的据点？
“能确定具体位置和……危险性吗？”陈峰追问。
何诗雨艰难地摇了摇头：“只能确定大致方向……那里的能量场虽然规整，但……很古老，很微弱，而且周围……有很强的生命反应环绕，不像是善地。”
“无论如何，这是个线索。”王博当机立断，“小艺，规划前往那个方向的路线，尽量避开已知危险区域。诗雨，你立刻休息，不要再动用精神力了。”
“可是……”何诗雨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这是命令。”陈峰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他看向苏小梨，“小梨，照顾好她。”
苏小梨用力点头，将何诗雨小心地放平，给她盖上毯子，喂她喝下一点温水。
小艺根据何诗雨指出的方向，结合自身探测，开始规划路线。一点五公里，在平地上或许不算什么，但在瘴疠之地，这段距离充满了未知的凶险。
他们首先需要穿过一片布满巨大、色彩斑斓的毒蕈林。那些蘑菇大的如同磨盘，小的也有脸盆大小，散发着迷幻的荧光和甜腻的香气。小艺的探测器显示，这些孢子有强烈的致幻和神经毒性，必须绕行或快速通过。他们选择了从蕈林边缘相对稀疏的地带快速穿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小艺的空气过滤开到最大功率。即使如此，孙超还是不小心蹭到了一株紫色毒蕈的边缘，手臂瞬间麻痹，皮肤红肿起泡，幸亏小艺及时用抗毒血清处理，才没有恶化。
穿过毒蕈林，是一片更加泥泞的沼泽区。这里的水洼呈现出不祥的墨绿色，水面上漂浮着油状的彩色薄膜，偶尔有巨大的、长满肉瘤的气泡冒出、炸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水洼之间，是仅容履带通过的、滑腻的泥埂。小艺必须精确控制重心和动力分配，稍有差池就可能侧翻滑入毒水。一条潜伏在水下的、如同巨型水蛭般的生物试图用吸盘吸附车体，被小艺释放的强电流驱离。
短短一公里多，他们走了近两个小时，遭遇了数次小规模变异生物的骚扰（主要是拳头大小、能喷射酸液的毒蟾和藏在泥浆里、突然弹射咬人的铁线虫），能源又下降了5。
终于，前方浓雾似乎稀薄了一些。透过雾霭，隐约可见一片隆起的、颜色深黑的丘陵轮廓。丘陵上似乎生长着更加高大、但形态同样扭曲的树木，而在丘陵的某处，似乎有微弱的光晕在雾气中隐约流转，正是何诗雨感知到的“规整能量”方向。
“就是那里了。”王博用望远镜观察着，“丘陵地形，相对稳固。那些发光的……看不清是什么，但能量读数确实异常。”
“小艺，缓慢接近，注意警戒。老彭，寻找制高点观察。孙超，准备应对近战威胁。”陈峰下令，心中警惕提到最高。越是接近目标，越可能隐藏着守护者或者陷阱。
小艺缓缓驶上丘陵的缓坡。这里的土地果然坚硬了许多，生长着一种树皮漆黑、叶片细长如针的怪异乔木，树下堆积着厚厚的、如同黑色棉絮般的腐殖质。空气依旧潮湿，但那股甜腥的瘴气似乎淡了一些。
随着车辆靠近，丘陵半腰处那微弱光晕的来源逐渐清晰——那并非什么发光体，而是一片笼罩在方圆百余米范围内的、极其淡薄的、近乎透明的能量薄膜！薄膜微微波动，折射着昏黄的天光，才产生了光晕效果。薄膜内部，景象与外部截然不同：地面相对干燥整洁，没有那些恶心的菌类和泥浆，只有低矮的、颜色正常的苔藓和地衣。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能量薄膜的中心，矗立着几座低矮的、由某种灰白色合金建造的建筑残骸！建筑风格简洁冷硬，带着明显的战前科技感，但大多已经坍塌过半，覆满了藤蔓和岁月的痕迹。
“是流星雨爆发后的遗迹！生态观测站？还是小型前哨基地？”王博激动中带着警惕，“那个能量薄膜……是遗迹残留的防护力场？居然还能运行？”
“能量读数极其微弱，力场强度恐怕连普通枪弹都挡不住，但似乎有净化空气、隔绝瘴气和微弱生物驱离的效果。”小艺分析道，“薄膜内检测到微量辐射，但在安全范围内。未发现活跃的生命信号。”
这简直是他们在瘴疠之地中梦寐以求的临时庇护所！有相对安全的环境，可以休整，可以研究遗迹可能留存的资料或物资。
然而，就在小艺小心翼翼地接近能量薄膜边缘，准备尝试穿越时——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能量反应快速接近！从侧后方！速度极快！”小艺的警报骤然拉响！
与此同时，何诗雨也猛地从半昏迷中惊醒，脸上血色尽失，尖声道：“是它们！‘荆棘鸟’！来了！就在后面！好快！”
众人悚然回头！只见他们来时的方向，浓雾被狂暴的气流撕开！三辆造型比之前“清道夫”小队更加流线型、更具攻击性的磁悬浮战车，如同三头钢铁猎豹，以惊人的速度冲上丘陵！车体上，那抽象的荆棘鸟标志在昏暗中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其中一辆车的顶部，一个多管能量炮正在快速充能，炮口锁定着小艺！
“狩猎队……这么快就追来了？！”孙超骇然。
“进入遗迹力场范围！快！”陈峰厉吼！
小艺引擎咆哮，履带疯狂转动，向着那片淡薄的、仿佛一触即溃的能量薄膜全速冲去！车后，那辆“荆棘鸟”战车的能量炮口光芒大盛！
嗡——！！！
一道刺眼的蓝色离子束撕裂空气，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轰向小艺的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小艺猛地一个侧向漂移，同时车体后部突然弹射出数块厚重的反应装甲板！
轰！！！
离子束擦着小艺车尾掠过，将一块反应装甲板瞬间气化，余波狠狠撞在小艺尾部，装甲板扭曲变形，车体剧烈震动，车内众人东倒西歪。声大作：“尾部装甲受损12，右侧履带传动系统过载！”
但借着这冲击的力道和小艺精准的控制，庞大的车身终于撞进了那片淡薄的能量薄膜！
如同穿过一层冰冷的水幕，周围的景象瞬间清晰，令人作呕的瘴气被隔绝在外，空气虽然依旧沉闷，却清新了不少。而那道追击的离子束，在接触到能量薄膜的瞬间，薄膜猛地亮起一阵剧烈的涟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但终究没有被击穿，离子束的能量被薄膜奇异地折射、分散，大部分偏转射向天空，小部分湮灭在薄膜的波动中。
“力场……比想象的坚固？”王博惊讶。
“是攻击的能量性质被力场部分克制了！这种古老的防护力场似乎对定向能量攻击有特殊的偏转和中和效果！”小艺快速分析。
三辆“荆棘鸟”战车在能量薄膜外数十米处急停，呈扇形散开，炮口和武器站全部对准了薄膜内的小艺和遗迹。但它们没有立刻开火，似乎在评估这层突然出现的、意料之外的“龟壳”。
“猎犬-3呼叫母巢，目标进入未知战前遗迹残存防护力场，力场属性分析中……对能量武器有抗性，建议物理突破或派遣‘清道夫’近距离接战。”一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从中间那辆战车传出。
车内，陈峰等人惊魂未定。小艺尾部冒着青烟，停在几座残破建筑前的空地上。前方是暂时安全的遗迹，后方是虎视眈眈的强敌，他们被堵在了这片绝地之中。
“检查损伤，统计弹药，准备依托遗迹防御！”陈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下令，“小艺，全力分析这个力场，找出它的维持机制、范围和弱点！王叔，孙超，老彭，检查遗迹建筑，看有没有可利用的防御工事、武器或者……逃生通道！”
绝境之中，一线生机与更深的危机并存。这片古老的遗迹，究竟是庇护所，还是更大的坟墓？
（第五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