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艺在迷宫般的风蚀石林中穿行，履带碾过碎石的声响在狭窄的通道和石柱间回荡，更添几分仓皇与诡秘。车厢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实质。血腥味、硝烟味、以及陈峰身上伤口处理药物的刺鼻气味混杂在一起，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何诗雨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她强忍着精神力严重透支带来的头痛欲裂和阵阵恶心，用微微颤抖的手，为陈峰清理、缝合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抓伤。伤口边缘皮肉翻卷，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紫色，显然那面具男的金属化指甲上带有某种毒素或能量残留。普通的止血剂和消毒水效果不佳，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将纱布染红。
“毒素很麻烦，是复合型的，有神经麻痹和抑制细胞再生的效果。”小艺的机械臂辅助操作，同时进行着快速分析，“需要专门的解毒血清，或者用高浓度的净化能量强行冲刷。医疗舱储备的广谱解毒剂效果有限。”
陈峰咬紧牙关，忍受着伤口处传来的、混合了灼烧、麻痹和钻心刺骨的剧痛，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头发和衣领。他看了一眼何诗雨毫无血色的脸，哑声道：“先处理小雨的情况，她精神力透支更危险。”
“我……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何诗雨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虚弱。她刚想再说什么，眼前突然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被旁边的苏小梨及时扶住。
“诗雨！”苏小梨焦急地呼唤，她自己的身体也还虚弱，此刻强撑着，眼中满是心疼。
“让她躺下，注射高浓度营养液和镇静剂，必须立刻进入深度冥想恢复，否则可能留下永久性的精神损伤。”王博当机立断，协助苏诗雨在相对平坦的垫子上躺好，小艺的机械臂迅速为她连接上生命维持和药物输注系统。
苏小梨紧紧握着何诗雨冰凉的手，眼中含泪。她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在刚才的战斗中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和消耗。
另一边，孙超的情况稍好，但也挂了彩。他胸前被变异沙蚺尾鞭抽中的地方一片青紫淤血，肋骨可能有些骨裂，左臂上有一道被流弹擦过的伤口。他正龇牙咧嘴地自己用绷带缠绕，骂骂咧咧：“狗日的荆棘鸟，爪子真他妈毒！还有那个铁皮脸，跑得跟鬼似的！”
彭家邦相对完好，只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他沉默地检查着狙击枪的损耗，补充弹药，同时警惕地通过观察孔注视着车外快速掠过的、千篇一律的暗红色石柱。
小艺在自动驾驶，按照预设的、尽可能远离交战地点的迂回路线前进。车内的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试图驱散一些阴霾，但收效甚微。
“小艺，报告车辆状态和追踪情况。”陈峰忍着痛，沉声问道。
暂时甩掉了，或者说，对方没有立刻追上来。但这绝不意味着安全。那句“母巢已标记”如同诅咒，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王叔，”陈峰看向眉头紧锁的王博，“关于‘荆棘鸟’，还有‘母巢’，你想到什么了吗？”
王博缓缓摇头，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沉重：“我服役时，听说过一些关于战前秘密‘超人类’或‘异能管控’项目的传闻，但都语焉不详，属于最高机密。这个‘荆棘鸟’组织展现出的技术实力、对异能者的针对性、以及那种冷酷高效的作风……很像传闻中某些‘清理者’或‘回收者’部队的风格。至于‘母巢’……可能是他们的总部、主数据库，或者某个更可怕的、生产或控制这些东西的源头。”
他顿了顿，看向陈峰，语气严肃：“陈峰，如果我的猜测接近事实，那我们的麻烦就大了。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掠夺者团体或邪教组织，而是一个拥有战前完整遗产、高度专业化、目标明确的……猎杀机构。我们，或者说像我们这样的‘高价值异能者’，就是他们的猎物。”
猎杀机构……猎物……车厢内一片死寂。这个结论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他们一开始派小队侦察，发现我们不好惹，就派了更强的‘清道夫’（那个面具男），然后现在……我们被‘标记’了，意味着可能会有更高级、更多的猎手被派来？”孙超倒吸一口凉气。
“很有可能。”王博点头，“而且，他们显然对我们的能力、战斗方式、甚至车辆性能，都进行了快速的数据收集。下一次遭遇，他们准备的会更充分。”
压力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刚刚经历一场苦战，伤痕累累，却得知被一个更恐怖的庞然大物盯上，这种感觉足以让意志不坚者崩溃。
陈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的剧痛和心中的烦躁。作为领袖，他不能慌，更不能倒下。
“情况是很糟，但未必是绝路。”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首先，我们成功击退了他们一次，还干掉了他们一个高手，证明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其次，他们行事隐秘，不敢大张旗鼓，说明他们也有顾忌，或者不想引起其他势力的注意。第三，”他看向小艺，“我们缴获了他们的装备，尤其是那种抑制装置。小艺，抓紧时间逆向研究，找出它的弱点，甚至尝试破解或反向利用。知识，就是力量。”
“逆向工程已开始，但装置结构复杂，加密等级极高，需要时间。”小艺回答。
“我们缺的就是时间……”王博叹了口气。
“那就创造时间。”陈峰思路清晰起来，“石林地形复杂，有利于我们隐蔽周旋。小艺，寻找一处相对隐蔽、易守难攻，最好有水源和天然屏障的地方，我们暂时休整。至少，要让诗雨和小梨恢复过来，让我们的伤势得到初步处理。”
“正在扫描……前方偏东七公里，发现一处符合要求的地点：三面环抱的巨型石柱群，中间有天然凹陷，疑似干涸的古河床，有微弱地下水脉信号。入口狭窄，易设防。”小艺很快给出了选择。
“就去那里。小心前进，注意沿途是否有其他威胁或陷阱。”
一个多小时后，小艺缓缓驶入了那片被三根参天巨柱呈“品”字形环抱的凹陷区域。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天然要塞，地面相对平坦，堆积着厚厚的沙土和风化碎石。巨柱底部有几个天然的、大小不一的岩洞，可以存放物资或作为临时掩体。最深处，一处岩壁缝隙有湿润的痕迹，小艺的探测器确认下方不深处有地下水。
“地方不错。”孙超打量四周，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点。
车辆停稳，王博和彭家邦立刻下车，开始布置简易的预警陷阱和了望点。孙超也挣扎着起身，帮忙搬运一些必要物资进岩洞，并检查岩洞的安全性。
小艺则伸展出外部照明和生命探测阵列，将这片小小的庇护所笼罩在警戒范围内。
陈峰的伤势暂时被小艺用医疗纳米机器人进行了内部缝合和止血，外敷了强效消炎生肌药膏，并用绷带紧紧包扎。毒素的影响还在，左半边身体有些麻木，异能核心更是如同被重锤砸过，枯竭而疼痛，恢复速度异常缓慢。但他坚持自己行动，在苏小梨的搀扶下，视察了一下这个临时营地。
何诗雨被安置在最干燥、最避风的一个小岩洞里，身下铺着柔软的兽皮和睡袋，仍在药物作用下沉睡，脸色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但呼吸依旧微弱。苏小梨守在她身边，不时用湿毛巾擦拭她的额头。
夜幕再次降临，荒原的夜晚寒冷刺骨。但在三面巨柱的环绕下，风势小了很多。营地中央生起了一小堆篝火，用的是从石林边缘收集到的、一种耐燃的奇特灌木根茎，火焰呈淡蓝色，没什么烟，却能提供宝贵的温暖和光明。
陈峰、王博、孙超、彭家邦围坐在火堆旁。苏小梨安顿好何诗雨后，也裹着毯子坐在了陈峰身边，默默地将头靠在他完好的右肩上，汲取着温暖和力量。火光跳跃，映照着众人疲惫而忧虑的脸。
“接下来，我们有两个选择。”王博打破了沉默，用树枝在地上划着，“第一，按原计划，尽快穿越叹息荒原，抵达锈蚀走廊，然后北上曙光城。优点是目标明确，曙光城可能有庇护和能力对抗‘荆棘鸟’。缺点是路途尚远，变数极多，我们状态不佳，很容易在途中被追上或伏击。”
“第二，改变路线，转向东南，进入那片丘陵和沼泽混杂的‘瘴疠之地’。那里环境更恶劣，变异生物更多，但也更混乱，可能更容易摆脱追踪，甚至有机会找到其他幸存者聚集地或废弃的避难所，获得补给和喘息之机。缺点是前途未卜，可能迷失，也可能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我选二！”孙超立刻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现在这鸟样，再在荒原上大摇大摆赶路，就是活靶子。去那什么瘴疠之地，虽然危险，但荆棘鸟那帮孙子估计也头疼，他们那些精密设备在沼泽里未必好使。”
彭家邦沉吟道：“我同意孙超的看法。目前避其锋芒，恢复实力是第一要务。曙光城是长远目标，但前提是能活着走到。不过，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地图和情报，关于‘瘴疠之地’的。”
“地图我有一些，但不全，是以前行商们口口相传绘制的，很多地方可能已经变了。”王博从怀中掏出一张磨损严重的皮质地图，在火光下展开，指着东南方向一片被标注为深绿色、画着骷髅和沼泽符号的区域，“这里就是‘瘴疠之地’的边缘。据说里面有变异的巨大蚊虫、毒瘴、食人植物，还有各种适应了沼泽的可怕生物。但也有传言，深处有战前遗留的、部分完好的生态研究站或者避难所，里面可能有物资，甚至……关于异能的研究资料。”
“异能研究资料？”陈峰眼神一动。
“只是传言，未经证实。但那里环境特殊，辐射和生命能量混杂，确实可能催生出一些奇特的东西，也吸引过一些战前的科研机构。”王博说道，“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据点，不仅可以休整，或许还能从中找到对抗‘荆棘鸟’抑制技术的方法，或者提升我们自己的实力。”
这无疑是一个诱人的可能，但风险也巨大。
陈峰看着地图，又看了看身边疲惫的同伴和岩洞里昏迷的何诗雨，心中权衡。继续走原定路线，几乎是赌命，赌“荆棘鸟”不会立刻派出压倒性的力量，赌他们能一路平安。转向“瘴疠之地”，则是主动踏入一个更陌生的险境，但或许能争得一线生机和变强的契机。
“去‘瘴疠之地’。”陈峰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坚定，“但我们需要更充分的准备。小艺，以我们现有资源，优先修复车辆关键损伤，补充尽可能多的燃料和弹药。王叔，你根据地图，规划一条相对安全、有多个备选撤离点的进入路线。孙超，老彭，明天开始，在营地周围狩猎和采集，储备食物和饮水，尤其是抗毒和防瘴的药物原料，宁静留下的草药知识能用上。”
“明白！”众人应道，有了明确的目标，心中的惶惑似乎减轻了一些。
“小梨，”陈峰转头，看着苏小梨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柔美的侧脸，声音放缓，“对不起，又要把你带入更危险的地方……”
苏小梨轻轻摇头，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柔声道：“只要和你，和大家在一起，去哪里都不怕。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帮你照顾诗雨。你……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我们都相信你。”
她的话语如同暖流，抚慰着陈峰紧绷的心弦。他反手握紧她微凉的手，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篝火渐熄。安排了轮流守夜后，众人各自休息。苏小梨回到岩洞陪着何诗雨。陈峰和孙超、彭家邦挤在另一个稍大的岩洞里，和衣而卧，武器放在手边。王博值第一班岗，坐在篝火余烬旁，警惕地倾听着荒原夜间的风声和任何异常的声响。
陈峰躺在坚硬的石地上，伤口在止痛药的作用下麻木着，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与面具男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对方的速度、爪击的角度、那冰冷的眼神……“荆棘鸟”、“母巢”、“清道夫”、“标记”……这些词汇如同冰冷的毒蛇，在他脑海中盘旋。苏小梨腹中的孩子、何诗雨苍白的脸、孙超和彭家邦身上的伤、王博眼中的忧虑……所有人的安危，都系于他一身。
压力，从未如此巨大。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垮。他必须变得更强，必须带领大家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不知不觉，疲惫和伤痛终于将他拖入了浅眠。然而，在梦境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只抽象的、被荆棘缠绕的鸟形标志，正用冰冷的金属眼眸，在无尽的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
就在陈峰等人于石林中舔舐伤口、艰难抉择时，距离叹息荒原不知多远的某个极其隐秘的所在。
一个充满未来科技感的纯白色大厅内，无数全息屏幕悬浮在半空，流淌着海量的数据和图像。其中一块屏幕上，正快速回放着石林“一线天”通道内的战斗画面，重点标注着陈峰的雷电异能、孙超的岩化、何诗雨的精神冲击，以及小艺的武器系统。
画面最终定格在面具男上半身被暗紫色雷光湮灭的瞬间。
一个平静无波、听不出性别年龄的电子合成音在大厅中响起：“单位‘清道夫-7’确认损失。雷霆异能者）威胁等级确认为a+，具备短时爆发性毁灭能力。岩化强化者）威胁等级b+。目标c（精神感应者）威胁等级b，具备精密干扰与刺杀潜力。装重型装甲车）科技水平评估b+，具备一定攻坚与生存能力。”
“数据已上传‘母巢’。‘标记’已完成，追踪信标已通过‘清道夫-7’残骸扩散。‘狩猎队’编制已下达，由一名‘猎犬’带领两支‘鬣狗’小队，前往‘叹息荒原-瘴疠之地’交界区域执行‘清除与回收’指令。优先目标：捕获或摧毁a、c级目标，回收b级目标及载具核心。”
“指令确认。‘狩猎’开始。”
全息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显示出三支快速移动的、带有荆棘鸟标志的小型车队，正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驶入茫茫的黑暗之中，目标直指东南。
暗流，从未停歇。而新的裂痕，或许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