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林宇率先醒来,身边是江心怡安稳的睡颜。分别在即又值周末,昨夜二人温存难舍,但念及今日要登青山,他轻轻起身,为她掖好被角。
厨房里,林宇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餐是营养均衡的炒饭搭配清口小菜,他还特意准备了便携午餐——考虑到青山观只提供斋饭,而登山消耗大,他准备了全麦三明治、独立包装的鸡胸肉、洗净的蔬果和坚果。保温壶灌满热水,另备了巧克力、饼干和几枚水煮蛋作为能量补充。一切井然有序,如同他处理项目时的细致周全。
七点半,江心怡洗漱完毕来到厨房,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在他侧脸印下一吻:“辛苦啦,亲爱的。”
林宇转身回吻:“来吃早餐,今天你是司机,得储备好能量。”
江心怡看着桌上丰盛的早餐笑道:“一早就这么‘硬核’?”
“登山是体力活。”林宇盛饭坐下,“上次我从市区公交总站过去花了一个多小时,自驾应该更快些。不过我们这次不赶时间,慢慢走、慢慢看。”
席间,江心怡想起什么:“听说青山观的签很灵,你上次求过吗?”
林宇点头:“求过,工作方面的事。”
“抽到什么签?”她好奇。
林宇回忆片刻:“签文记不全了,大概是‘否极泰来,物极必反’之类的文言。道长解签说是‘小凶之象’,说我当时处境艰难,但只要坚守正道、持续努力,终会向好发展。”
江心怡若有所思:“听起来……挺准的。”
“所以这次想去还个愿,捐些香火钱。”林宇微笑,“签文这东西,本质是古人经验与智慧的浓缩,提供的是心理暗示和道德劝诫,而非预测。它的‘灵验’,更多是求签者在困境中因积极心理暗示而调整行为,最终自我实现预言的过程——这是心理学上的‘皮格马利翁效应’。”
江心怡莞尔:“林总这是用项目管理思维解构玄学呢。”
“实事求是嘛。”林宇收拾碗筷,“而且根据《宗教事务条例》第二十六条,宗教活动场所可以接受自愿捐赠,我们按规还愿,也是支持合法宗教场所的正常运营。”
为避免餐后血糖升高导致的困倦,林宇为江心怡冲了杯黑咖啡。八点整,两人背着分配好重量的双肩包下楼——林宇的伤势未完全恢复,江心怡坚持分担负重。
租来的白色suv是市场上最常见的车型,融入车流毫不起眼。江心怡驾驶平稳,两人沿着林宇上次出差的路途驶向青山。途中,林宇指着窗外几处地点低声讲述:“那边就是旧钢管厂区域……再往前岔路通往那个废弃地下设施。上次的事,我后来查过资料,那种民国时期的民间自建防御工事,在荣城周边山区确实偶有发现,多与抗战时期地方武装有关。但里面出现不符合汉传佛教仪轨的六臂大黑天像,确实蹊跷。”
江心怡神情专注:“荣城地方志里记载,明清时期这一带确有秘密宗教活动。但现代若还有组织利用这些遗址进行非法活动,就涉及《刑法》第三百条‘组织、利用会道门、邪教组织、利用迷信破坏法律实施罪’了。”
林宇点头:“所以这次我们只是普通游客。”
九点二十分,车辆抵达青山景区南门停车场。停车场管理规范,设有清晰标识和监控系统——根据国家旅游局《景区最大承载量核定导则》和荣城市《旅游景区安全管理规范》,4a级景区需配备完善的安全设施。停车费扫码支付,系统自动开具电子发票。
刚下车,便见一辆电动摆渡车正在招揽客人,车上只剩两个空位。林宇上前询问:“师傅,这车到哪儿?怎么收费?”
司机头也不抬:“游客中心,免费。”
林宇正要招呼江心怡上车,斜刺里一对年轻情侣疾步抢前,眨眼间占据了最后两个座位。其中染黄发的男子还回头对林宇做了个得意的表情,他身旁的女孩则翻了个白眼。
林宇眉头一皱:“你们懂不懂先来后到?”
“谁先坐上就是谁的!”黄发男嗤笑。
江心怡拉住林宇手臂,低声道:“算了,为这种人不值当。”她目光扫过那对情侣的穿着和神态,微微摇头——浮躁之气扑面而来。
司机不管争执,人满即发车。广播响起安全提示【车辆起步,请坐稳扶好并系好安全带。】车辆扬长而去。
林宇余怒未消:“什么素质!”
江心怡挽住他胳膊:“你看他们眉眼之间的焦躁和肢体语言里的攻击性,这种人在社会上容易吃亏。咱们走走吧,正好看看景。”
从停车场到游客中心约15公里,沿途绿道建设完善。两人步行约二十分钟抵达,却在售票窗口前再次遇见那对情侣——女孩正指着男友斥责:“上个厕所的功夫,你连门票都能弄丢!你还能干什么?重新买票又贵又耽误时间,好心情全他妈让你弄没了!”
原来他们丢失了纸质门票。根据景区《票务管理规定》,纸质门票遗失原则上不予补办,须重新购票。窗口工作人员耐心解释规定,黄发男面色铁青。
林宇与江心怡对视一眼,从彼此目光中读出了同样的意味:“报应来得真快啊!”他们没有驻足,径直通过电子票核验闸机。
进入景区,两人先往卫生间走去。青山景区公共卫生间按《旅游厕所质量等级划分与评定》标准建设,干净整洁。出来后,他们在登山步道起点会合。
此次登山与林宇上次独自疾行截然不同。江心怡挽着他,步伐轻缓。时值初春,山间寒意未褪,但草木已萌新绿。去年深秋林宇所见是层林尽染的绚烂,此刻则是嫩芽破土、溪水初融的生机。他不再走马观花,而是以未来项目操盘手的眼光细致观察:这段步道坡度如何优化?那个转角可否设置互动装置?这片林隙能否打造沉浸式剧场?
走走停停,拍照、讨论、记录。林宇甚至取出平板电脑,简单勾勒场景构思。江心怡不时提出见解:“从游客体验动线看,这个地方需要休憩节点。”“如果要做夜间项目,这条小路的照明和安全防护要重点考虑。”
三个小时后,青山观青灰色的飞檐终于映入眼帘。时近正午,两人在观前古亭稍作休息。林宇取出保温壶倒水:“喝点热水,山里湿度大,要补充水分。”
江心怡接过抿了一口,递还给他:“你也喝。”
两人共享一杯热水,简单而温馨。亭外古柏苍劲,观内香烟袅袅。青山观属道教全真龙门派,建筑格局严谨,中轴线上依次为山门、灵官殿、三清殿、玉皇殿,两侧辅以配殿、斋堂和客堂。观内古树参天,多为百年以上树龄,挂牌保护。
正当林宇准备取出午餐时,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坤道自观内缓步而来。她头戴混元巾,身着青蓝色道袍,步履轻盈从容,行至亭前,单掌竖于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道教拱手礼:“无量寿福。”
林宇立即起身,同样恭敬回礼:“无量寿福。”江心怡虽不谙道教礼仪,亦微微躬身致意。
坤道面容清秀,目光明澈,她微笑道:“小友,家师已恭候多时,请随我来。”
林宇一怔。刹那间,各种玄幻念头掠过脑海——未卜先知?神通感应?但他随即清醒:这不符合科学认知。宗教人士的“预知”,往往基于细致观察、信息渠道或心理学上的“巴纳姆效应”他警惕心起,谨慎问道:“道长,这是何意?我们并未预约。”
坤道了然一笑,言语清晰:“您可是鲲鹏文旅的林宇林总?负责青山项目的。”
林宇与江心怡交换眼神。对方能准确说出他的公司和职务,这显然是通过正常信息渠道得知的,而非玄学。但问题在于:谁透露了他们的行程?目的为何?
“正是在下。”林宇坦然承认,“不知令师是?”
“家师云清道长,本观监院。”坤道再次做出“请”的手势,“道长得知林总今日携友来访,特命我在此相候。二位不必多虑,仅是道长听闻鲲鹏文旅将开发青山,有些关于青山历史文脉的掌故,或许对项目有所助益。”
江心怡轻轻捏了捏林宇的手,眼神示意:见机行事。
林宇沉吟片刻,点头:“那便有劳道长引路。”
坤道侧身前行,步伐不疾不徐。穿过香客往来的前院,绕过主殿,沿一条清幽石径走向观宇东侧的生活区。此处不对外开放,古木更茂,环境静谧。几处厢房门前挂着“止静”“清修”木牌。
最终,他们在最深处一处独立小院前停下。院门虚掩,坤道轻叩门环:“师父,林总到了。”
门内传来温厚平和的嗓音:“请进。”
坤道推开门,侧身让客。院中有一石桌、四个石凳,一棵老银杏树刚抽新芽。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道长立于树下,身着黄色法衣,气度沉静。他目光扫过林宇和江心怡,在林宇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林宇只觉得对方有些眼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无量寿福。”云清道长率先行礼。
林宇与江心怡恭敬还礼。
“冒昧相邀,还望二位莫怪。”云清道长示意石凳,“请坐。清风,奉茶。”
引路的坤道——清风道长轻声应诺,入内备茶。
林宇坐下,开门见山笑道:“道长如何得知我们今日来访?难道是掐指一算的神通吗?”
云清道长捋须微笑:“非是神通。昨日景区管委会与观里沟通‘三月三庙会’安全预案,提及鲲鹏文旅的林总可能近日会来考察。老道恰好在场。今早洒扫弟子见二位在亭中休憩,观林总气度不凡,又携带专业设备写写画画,与寻常游客不同,故猜测应是林总本人。”
清风道长端来茶盘,是三杯清茶,香气沁人。云清道长举杯:“山野粗茶,不成敬意。”
茶过一巡,云清道长缓缓道:“请二位前来,确有缘由。青山非寻常山,其历史可追溯至战国时山戎部落祭祀之地。有记载始建于唐,其后佛道交替,明清鼎盛。抗战时期,山中多有抗日军民活动,也遗留了一些地下工事。”他目光微凝,“老道听闻林总前次来荣城,曾误入某些‘非常之地’,可是真的?”
林宇心头一震。他并未公开提及杨氏宗祠下可能是二王墓!但转念一想,此事后续他并没有继续跟进,之后“罗刹会”也曾现身,消息有可能通过某些渠道流入本地。道观作为山中地标,知晓些山中秘闻也属正常。
“确有此事。”林宇谨慎回答,“应该是一座古墓,而且是在山脚下的杨家集镇上,并非是在青山观范围,具体的话,文保单位应该清楚。”
云清道长点头:“那处所在老道也有耳闻,自从去年文保单位进行保护性开发之后,至今仍处于封闭状态,想来并不简单。据观中文献记载,山中类似遗迹尚有数处,均属保护范围。林总未来开发项目,若涉及这些区域,务必先与文物、宗教部门报批,切莫擅自行动。此非仅合规要求,更是……”他顿了顿,“为安全计。”
话中有话。林宇捕捉到那份深意:“道长是否知道那些遗迹中……有些不寻常的东西?比如,不符合佛教仪轨的造像?”
云清道长沉默片刻,缓缓道:“青山历史上,曾有外来密教与本地民间信仰交融之迹,但正统佛道皆不认可邪僻之举。某些造像,恐非正信所为。老道只能言尽于此。”他转移话题,“此外,青山观作为文物保护单位,其保护范围与建设控制地带已在规划局备案。未来项目若涉及观周边区域,还请提前沟通。宗教场所与商业开发,当以和谐互敬为先。”
这番话,既表明了道观对合规开发的关注,又隐晦地警示了山中存在的历史遗留问题。林宇郑重道:“道长放心,鲲鹏文旅所有开发都将严格遵守《文物保护法》《宗教事务条例》及地方规划,绝不会触碰法律红线。至于那些非常遗迹,我们更会谨慎远离。”
“善。”云清道长露出些许笑意,忽然看向江心怡,“这位女居士,可否借一步说话?”
江心怡微怔,随即坦然起身:“道长请。”
云清道长引她至银杏树下,低声说了几句。江心怡起初疑惑,继而神色渐肃,最终缓缓点头。
片刻后二人回座。云清道长不再多言,起身送客:“茶已淡,缘暂止。愿二位项目顺利,旅途平安。清风,送客。”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清风道长引二人原路返回。至凉亭处,她便止步,从袖中取出两个浅黄色锦囊,递予二人:“此乃观中平安符,内为朱砂书写的《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禳灾度厄真经》片段,锦囊内外并用药草浸泡制成,随身携带有清心宁神之功效。赠与二位,聊表心意。”
林宇双手接过。锦囊做工精致,隐隐有草药清香。
“多谢道长。”林宇与江心怡郑重道谢。
林宇突然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云清道长,于是行礼道:“清风道长,今日见云清道长有些面善,但一时未能想起来,请问云清道长是不是在三清殿外解过签?”
清风道长颔首道:“早年家师偶有空闲的确会到三清殿外,为来到观内的居士们解签,只是去年十一之后便不再行此善举。”
林宇听完之后终于确定了云清道长正是去年为自己解签的道长。
告别清风,林宇又去三清殿拜了拜三清,再次在功德箱中投了一百元纸币,只是这次他并未再求签,直接携江心怡继续向山上进发。
离开青山观范围,走至无人处,江心怡才低声开口:“云清道长刚才对我说:‘山中事,有时非人力可尽察。女居士慧心通透,当知顺势而为、以柔克刚之理。守护之心虽切,亦需保全自身。’”
林宇蹙眉:“他在提醒你……注意安全?难道知道什么?”
“或许只是基于山中复杂历史的常规告诫。”江心怡握紧他的手,“但他说得对,无论对于项目还是对于……那些暗处的事,我们既要积极作为,也要懂规避风险。你今天应对得很好,合规、坦诚、有分寸。”
林宇回握她:“你也一样。那道长单独点你,是看出你对我而言……很重要。”
两人相视而笑,紧张气氛稍缓。
午后,他们在山中简单用餐,继续考察了几处预设景点,于下午四点左右下山返程。
回程车上,林宇复盘今日种种:“云清道长邀约,表面是沟通开发事宜,实则至少传递了三个信息:第一,道观会关注并监督青山开发,要求合规;第二,山中某些历史遗留问题可能比我们知道的更复杂,他隐晦警示;第三,他在本地信息灵通,甚至可能知道‘罗刹会’相关风声。”
江心怡专注驾车,颔首:“而且他特意单独提醒我,更像是一种善意的保护。这位道长不简单,但他行事有度、言语合规,至少明面上是友非敌。”
“我们需要更多关于青山历史的地方志资料,尤其是民国到建国初期那段。”林宇记下待办事项,“还有,必须加强与文物、宗教、景区管委会的正式沟通,把一切放在阳光下操作。”
“嗯,阳光下,魑魅魍魉才无处藏身。”江心怡望向远处渐沉的暮色。
回到香颂府,已近黄昏。
简单收拾后,林宇为江心怡下厨做了一桌粤式风味晚餐。饭后两人相拥在沙发里,都未多谈今日道观之行的深意,只是享受着离别前最后的宁静时光。
“明天几点的航班?”林宇轻声问。
“上午十一点。”江心怡靠在他肩头,“你不用送,好好休息,下周又要忙了。”
林宇抚着她的长发:“那怎么行,明天我送你去鹏城,回来正好要在鹏城和兵哥再聊聊。不管项目多忙,我也会每天联系你。新元那边,如果有需要我出主意的事,随时找我。”
“知道啦,林总顾问。”江心怡轻笑,随即正色,“倒是你,在荣城要格外当心。青山项目正式启动后,你作为焦点人物,会有更多眼睛盯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会的。”林宇吻了吻她的额头,“为了你,我也会步步为营。”
夜深了。
明日江心怡将返回新元,两人各自的事业征途又将回到平行轨道。但这一次离别,与以往不同——他们之间多了更深的理解、更强的默契,以及共同面对过潜在风浪后的信任。
青山观一行,看似平静,却如投石入湖,涟漪之下,暗流隐约。
而青山,这座承载着历史迷雾与未来梦想的山峦,正静静等待它的故事被重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