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靠在软榻上,嘴里嚼着桂花糕。他吃完最后一块,舔了舔手指,抬头问:“怎么还不开始?”
沈知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摇着。她没说话,只看了眼门外。
秦凤瑶站在窗边,背对着屋里,看着院子里走过的几个太监。她的手按在腰侧,那里原本别着刀,现在空着,但她姿势没变。
脚步声响起,李公公端着铜盆进来,低头走到萧景渊面前。
“陛下刚行过大礼,奴才给您理理衣襟。”他说。
萧景渊摆手:“不用,我不热。”
李公公没走,又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娘娘说了,陛下别光顾着吃,忘了江山大事。”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沈知意动了。她走过去,正好挡在李公公和萧景渊中间。
“李公公辛苦了。”她说,“陛下刚登位,身子累,需要休息。龙袍我来照看就行。”
她接过李公公手里的金线玉扣,慢慢把龙袍下摆抚平。动作很轻,像在碰贵重的东西。
李公公站着不动。
“奴才也是为陛下好。”他说,“新帝刚立,百官都看着,言行要规矩。”
沈知意笑了笑:“您辛苦了。”
这话听着客气,意思却明白:你可以走了。
李公公嘴角一抽,还想说什么。
秦凤瑶这时开口了。
“哎。”她转过身,皱眉说,“我看不清,李公公站太近,别弄湿鞋了。”
说完她手一碰,旁边的铜壶倒了,水洒了一地,溅到李公公的靴子上。
李公公猛地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对不住。”秦凤瑶说,“我没看清。”
她脸上一点歉意都没有。
李公公低头看靴子,又抬头看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沈知意才松手,把龙袍放回架子上。
萧景渊坐直了些:“刚才那人说‘忘了江山’?谁让他跟我说这个?”
没人回答。
沈知意回到原位,拿起团扇。秦凤瑶也回窗边,继续看外面。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轻声问:“殿下还饿吗?”
“饿。”萧景渊说,“待会先上甜点,记得吧?”
“记得。”沈知意点头。
秦凤瑶哼了一声:“你差点被说教,还想着吃。”
“他又没说完。”萧景渊说,“再说,他说他的,我吃我的,不冲突。”
沈知意低头,手指在扇柄上划了一下。
她记住了李公公最后那个眼神。
不是怕,也不是气,是冷的,让人不舒服。
秦凤瑶忽然抬手,做了个手势。
那是军中传信的手语,意思是:有人在偷听。
沈知意微微点头。
她走到萧景渊身边,把团扇递过去:“殿下用这个,凉快些。”
萧景渊接过扇子,摇了两下:“这玩意儿还不如小禄子做的蒲扇舒服。”
“这是贡品。”沈知意说,“皇上专用的。”
“专用就不能做得好用点?”他说。
秦凤瑶回头看他一眼:“你要舒服,刚才就不会让李公公靠那么近。”
“他端着盆。”萧景渊说,“我以为他是来擦汗的。”
“盆里没毛巾。”秦凤瑶说。
萧景渊愣住:“……真没有?”
“没有。”秦凤瑶说。
沈知意没说话。她在想李公公那句“娘娘嘱咐”。
哪个娘娘?
贵妃没了名分,皇后位空着,宫里能叫娘娘的,只有她和秦凤瑶。
可她们没让人传话。
那就是假传口谕。
她看向秦凤瑶,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对方明白了。
外面又有脚步声。
这次很轻,像是故意放慢的。
门开一条缝,李公公探进半个身子。
“陛下。”他低声说,“御膳房报,满汉全席准备好了,等您开宴。”
萧景渊眼睛亮了:“总算来了。”
“不过……”李公公顿了顿,“有道菜的料没齐,可能晚点上。”
“哪道?”萧景渊问。
“蜜汁烤鸭。”李公公说,“缺一味酱。”
“什么酱?”萧景渊皱眉。
“陛下常吃的那种。”李公公说,“小禄子知道。”
萧景渊不说话了。他知道是什么酱,是他自己调的,只有小禄子经手。
沈知意上前一步:“李公公,陛下今天累了,不用事事来问。你去告诉御膳房,缺什么补什么,不能上的先换一道,别让陛下等。”
李公公低头:“是。”
但他没走,又说:“奴才斗胆问一句,若实在来不及……那道菜还能上吗?”
萧景渊正要开口,秦凤瑶突然冷笑。
“你觉得呢?”她说。
李公公抬头,对上她的脸。
她站在光里,半边脸亮,半边脸暗,眼神很凶。
“我再告诉你一遍。”她说,“陛下吃什么,什么时候吃,谁说了算?”
“由……陛下。”李公公说。
“那你来问谁?”她说,“你是管皇帝的,还是管厨房的?”
李公公脸色变了。
“奴才不敢。”他说。
“不敢就闭嘴。”秦凤瑶说,“滚回去盯着,菜齐一道上一道,少一道我找你。”
“是。”李公公退后,“奴才这就去。”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萧景渊看着两人:“你们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沈知意摇头:“没有。”
秦凤瑶也摇头:“没有。”
萧景渊不信:“你们一个比一个凶,还说没有?”
“我们就是讨厌他。”秦凤瑶说,“眼神乱飘,话太多。”
沈知意补充:“而且他不该提小禄子。”
“为什么?”萧景渊问。
“小禄子今天没进偏殿。”沈知意说,“他不可能知道这事。”
萧景渊这才反应过来。
他慢慢坐直:“所以他是故意的?”
没人回答。
沈知意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面走廊的脚步声远了,但没完全消失。
她转身,对秦凤瑶点点头。
秦凤瑶立刻走到墙角,从花瓶里抽出一根细铁丝,蹲下身,在地板缝隙里划了几下。
这是军中查暗格的方法。
沈知意打开茶盏盖子,闻了闻茶香,又用指甲刮了点茶叶末在指尖搓了搓。
她眼神沉了下来。
茶里加了东西。
不是毒,是让人犯困的草药,量很少,喝一杯没事,两杯就会头晕。
她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走到萧景渊身后。
秦凤瑶站起来,把铁丝收进袖子。
“地上有翻动痕迹。”她说,“最近有人撬过。”
沈知意点头。
他们想干什么很清楚了。
先用话动摇皇帝,再用药让他昏沉,最后造谣说新帝登基当天醉酒失态。
手段不高级,但对刚上位、还没立威的皇帝来说,很危险。
萧景渊还在想蜜汁烤鸭的事。
“我觉得那酱应该够。”他说,“小禄子昨天说准备好了。”
沈知意走过去,轻轻拍他肩膀:“殿下,别想了。”
“可是——”
“菜会上的。”她说,“你放心。”
秦凤瑶站在门口,手按在门闩上。
她没再看外面。
她在等。
等那个人再来一次。
只要再出现,她就能抓住破绽。
沈知意坐回椅子,轻轻摇着团扇。
萧景渊打了个哈欠。
“怎么有点困?”他说。
“累了。”沈知意说,“大典耗神。”
“嗯。”他点头,“等吃完我想睡会儿。”
“好。”她说。
秦凤瑶转头看他一眼:“你要是睡了,我就把你扛回寝宫。”
“我又不是小孩。”萧景渊说。
“你在我眼里就是。”秦凤瑶说。
沈知意笑了下。
屋里气氛好像轻松了些。
但她们都没放松。
沈知意的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指尖掐着掌心,提醒自己清醒。
秦凤瑶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门又响了。
这次不是敲门,是轻轻推开。
一条缝开了。
李公公的脸出现在黑暗里。
他嘴唇动了动。
他说:“陛下,小禄子出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