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婴堂地窖的石阶被月光浸得发凉,每一级都像裹着冰。林野推开210房间的木门时,门板上的符纸突然无风自动,边角卷成诡异的螺旋,在烛光里投下无数细小的影子,像有虫豸在纸上爬。苏九璃正用布巾擦拭短刀,刀刃映出她锁骨处的疤痕,疤痕里的黑色丝线比白天更清晰,顺着脖颈往耳垂蔓延,像一条要钻进耳朵的小蛇。
“都坐下吧。”林野将尘缘盒放在桌上,七块龙鳞碎片在盒内微微发亮,彼此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从进锁龙巷开始,我们漏了太多东西。”
王虎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溅起,照亮了他胳膊上的绷带——那是在地窖被影奴抓伤的伤口,此刻正渗出淡绿色的脓水,带着龙鳞粉特有的腥气。“漏了什么?”他的声音发紧,目光扫过墙角的小安,少年正抱着柳木拐杖打盹,布偶的纽扣眼睛对着门口,像是在警惕什么。
“生路。”林野的指尖在龙鳞碎片上滑动,鳞甲的冷意透过指尖钻进骨头缝,“这次任务太‘顺’了。从无归碑到望龙桥,每一步都有线索,玉露的日记、守笛人的骨笛、柳月的血书……好像有人在刻意引导我们往前走。”
苏九璃突然抬头,短刀“当啷”落在桌上:“你是说……这一切都是陷阱?”
“不是陷阱,是‘剧本’。”林野翻开血书的第七十三页,撕裂处的毛边在烛光里泛着白,“画皮阁要的是怨龙棺,镜中影要的是玉露的执念,而我们,是他们用来打开棺盖的钥匙。但有个问题——玉露为什么要留七块碎片?她明明知道画皮阁在找,为什么不直接毁掉?”
火堆的火苗突然矮了半截,房间里的温度骤降。小安怀里的布偶突然掉在地上,纽扣眼睛朝上,正对着房梁——那里不知何时垂下一根黑色的丝线,线头系着半片铜镜,镜面蒙着血雾,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个穿粉色戏袍的人影,正对着小安的方向抬手。
“是第三只小鬼。”苏九璃的声音压得极低,手里的符咒燃了半截,“它一直在跟着我们。”
林野没有看那丝线,反而指着血书上的画像:“你们看这里。”画像上三只小鬼的脚下,各踩着一个模糊的符号,与客栈掌柜给的“锁龙巷禁忌录”里的符号一模一样,“禁忌录说‘小鬼畏柳木’,但没说它们为什么怕。小安的柳木拐杖是柳月种的树做的,而柳月是玉露养大的——这树,很可能是用玉露的头发浇活的。”
小安猛地惊醒,布偶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纽扣眼睛的反光在镜面上晃了晃,房梁的丝线突然剧烈震颤,像被什么东西烫到,“嗖”地缩了回去。“柳木……和玉露有关?”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想起刘叔说过,柳月总在树下埋头发,说“这样就能离姑娘近一点”。
“不止柳木。”林野从怀里掏出守笛人的骨片,与血书的撕裂处比对,骨片边缘的锯齿竟与纸页的毛边严丝合缝,“守笛人根本不是‘等’我们,他是在‘送’线索。骨片上的‘锁’字,其实是打开怨龙棺的密码,但他故意没说全,只告诉我们‘龙锁需玉露心’——他在逼我们找齐信物。”
王虎的呼吸粗重起来:“那老周呢?他总不会是假的吧?”
“他是真的,但他在撒谎。”林野的目光落在火堆里的灰烬上,那里有片没烧透的符纸,上面写着“周”字,是老周白天不小心掉落的,“他说自己五年前加入诡舍,但血书记载,七年前画皮阁就有个‘周姓卧底’,专门负责监视柳月。老周的桃木剑上有龙鳞粉,说明他早就接触过怨龙棺,却从没提过——他在隐瞒自己和画皮阁的关系。”
房间里的烛光突然变成青绿色,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浸在水里。苏九璃突然指向窗外,育婴堂的院子里,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影,都是穿戏服的模样,正对着210房间的方向微微鞠躬——是锁龙巷的枉死魂,它们被龙鳞碎片的气息吸引,却不敢靠近,像是在等待什么。
“还有镜中影。”苏九璃的声音带着寒意,“它明明能杀我们,却总在关键时刻停手。在地窖用剪刀刺向小安时,布偶掉在地上,它的目光在布偶上停了三息;在茶寮追出来时,看到刘叔的尸体,它的戏袍衣角抖了一下——那不是愤怒,是……犹豫。”
林野抓起一块龙鳞碎片,对着烛光举起,鳞甲的纹路里映出无数细小的人脸,有玉露,有柳月,有刘叔,甚至有老周的轮廓。“因为它不止是玉露的执念。”他的声音发颤,“守笛人说‘镜中影是玉露魂魄与画皮阁怨气的混合体’,但没说这‘怨气’里,还有枉死魂的执念。柳月的血、刘叔的命、老周的隐瞒……都成了镜中影的一部分,它在保护小安,就像柳月当年保护锁龙巷一样。”
火堆彻底熄灭了,房间里只剩下龙鳞碎片的微光。小安突然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布偶里……有我娘的头发。”他撕开布偶的肚子,里面果然掉出一缕乌黑的发丝,发丝落在龙鳞碎片上,瞬间化作金色的光,钻进鳞甲的纹路里。
七块龙鳞同时亮起,在桌上拼出完整的图案——不是清辉阵,是一张人脸,眉眼像玉露,嘴角像柳月,眼角的痣像小安,竟与镜中影的脸有七分相似。
“生路不在清辉阵,也不在怨龙棺。”林野突然明白,掌心的冷汗滴在龙鳞上,“玉露留七块碎片,不是为了镇怨龙,是为了‘合一’。镜中影、枉死魂、画皮阁的怨气……所有的一切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玉露心’。她要的不是毁掉什么,是‘认回’所有被锁在锁龙巷的魂魄。”
窗外的枉死魂突然齐刷刷跪下,对着房间的方向叩首。龙鳞碎片的光芒穿透窗户,在院子里汇成一个巨大的人影,穿粉色戏袍,发间插着玉梅银簪,正对着210房间的方向伸出手——是镜中影,但它的脸上没有怨毒,只有一片温柔,像在说“过来”。
林野看着那人影,突然想起刚进锁龙巷时,无归碑上的字在月光下变成“归来”;想起守笛人说“锁龙巷的怨气,需要执念来涤荡”;想起柳月血书上未写完的那句“吾等皆困于此,唯认方可出”。
原来所谓的“相望不相识”,不是指他们认不出镜中影,是镜中影认不出自己——它承载了太多人的执念,早已忘了自己是谁。而生路,就是帮它记起来。
房间外传来画皮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野将七块龙鳞碎片塞进小安怀里:“拿着它,去院子里。”
小安抱着碎片,一步步走向门口,布偶的纽扣眼睛在微光里闪了闪,像两颗终于落定的泪。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