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泽站在塌陷的城墙前,风从破口处灌进来,裹着雪屑和灰尘,吹得人眼眶发疼。
他却没有移开视线。
这里不像战场,更像一道被生生撕开的伤口。
城墙的断面参差不齐,巨石像是被什么从正面顶起,又狠狠掀翻,裂痕沿着受力点向四周炸开。几根原本嵌在城墙里的粗大木梁被压得扭曲断裂,木纤维外翻,像被掰开的骨头。
孟泽缓缓吐出一口气,“象兽人呢?”
邬峤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回答,“他们要我们交出象灵和夜杉。”邬峤叹了口气,“要象灵是指象灵的尸体,夜杉则是作为凶手交给他们来处置。”
其实象兽人的问题很好解决,只要象灵能跟象兽人们说上几句话,所有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象灵的状态怎么样?”孟泽侧头看向邬峤。
他和辛奇去温泉山的时候,象灵其实还在观察期,别说跟象兽人说几句话了,稍微吹点冷风可能都会加重病情,是根本不可能带她顶着风雪出来见象兽人,但他们也不可能把象兽人带进城。
也正因如此,两边才僵持住了。
“象灵的状态和战前差不多,我跟系统分析了,她的情况不好,现在勉强吊着命,要是贸然把她带出来,只会加剧病情的恶化。”邬峤找了个被踩断的木墩上坐着,手里团了一团雪。
邬峤低头看着自己冻红的手,抿了抿唇,“但我答应了。”
孟泽疑惑地看向邬峤。
“我答应象兽人,明天带象灵和夜杉去见他们。”邬峤的声音有些发抖,“象兽人撞城墙的时候其实在克制了,他们只想带回象灵,抓出夜杉一个人报仇,不打算伤害其他人。”
孟泽看向倒塌的城墙和外面的一片狼藉,心里发酸。
即使对方无意,但只要站在对立面就会有伤亡。
“城墙倒的时候,砸伤了四个兽人,摔伤了十个。”邬峤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被冻得发红的指尖贴在额头上之后,才让他找回一些理智,“不管象兽人的立场是什么,狼刃都会利用象兽人,我们和象兽人拖得越久,狼刃那边能利用的事就越多,所以我擅自答应了象兽人。”
邬峤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接下来,象灵的病主要是休养和观察,我想跟你商量,能不能让象兽人他们把象灵带回去观察。”
孟泽听到这里猛地抬头,看向邬峤。
邬峤此时状态很不好,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向温柔的眼神现在麻木绝望,白眼球上都是血丝,嘴巴皲裂,血干在了唇周没擦。
他捧起一把雪蹭了蹭身上的皮甲,白色的雪全都变成了红色,孟泽这才注意到邬峤身上的皮甲上全是血,黑色根本不是皮甲原本的颜色,而是一层一层的血干在上面后形成的黑。
孟泽着急忙慌地抓着邬峤看了看,“那么多血,你受伤了?”
邬峤疲惫地扯了扯嘴角,“别人的。”
孟泽这才松了口气,再次沉默地坐在邬峤身边,只是这一次他从兽皮袋里拿出从系统里兑换的暖手炉递给邬峤。
邬峤握着暖手炉,“我算过了,如果继续僵持,狼刃的部队休整完毕,和象兽人形成合围,或者哪怕只是利用象兽人牵制我们的大部分精力……曙光城守不住。城里这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包括刚刚被你带回来的狮族和那些奴隶,可能全都要死。”
“把象灵交给象兽人自己照顾,是最划算的。”
这是邬峤自己做出的决定,最不能接受的也是他自己。
他缓缓转过头,充血的眼睛直直看向孟泽,里面有近乎崩溃的愧疚,也有孤注一掷的决绝,“孟泽,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赌,赌象兽人部落里有懂得照料她的人,赌他们带回去的环境比我们这里更好,赌……赌她的命够硬。”
“与其让所有人都为她陪葬,不如把选择权,不,是把责任,推给她的族人。至少,这样能暂时解开眼前的死局,给曙光城换来喘息的时间,去对付最致命的狼刃。”
他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木墩上,微微发抖。
孟泽靠在邬峤的身边,抬手揽住了邬峤的肩膀,“你做得决定都对,我明天会跟象兽人沟通这件事。”
这次战斗,邬峤是在后方照料所有伤员的,看着这么多的伤员,他心理上受到的冲击也是最大的。
让象灵把象兽人带回去,约等于是对象灵放弃治疗了,他们那里没有火也没有那么多药,更没有系统可以随时掌握象灵的身体数值。
这种放弃,相当于是送人去死,完全是挑战邬峤的道德底线的。
但在此刻……
看着眼前巨大的城墙缺口,听着耳边小兽人的抽泣,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邬峤捧着雪贴在脸上,“抱歉,这种时候我不应该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
这种时候还想着跟自己道歉,孟泽的心里又酸的不行。
他走过去抱住邬峤,感受到邬峤僵了僵,两只手也紧紧抱住了他。
原以为邬峤会哭,但是邬峤只是深呼吸了几下。
“已经哭不出来了。”邬峤大约是猜到了孟泽所想,轻轻开口解释,“之前已经崩溃地哭过好几次了。”
他勾唇扯出一个苦笑,等着情绪缓解好了之后,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站起身转头向曙光城中心走去。
似乎是觉得气氛太压抑,邬峤岔开话题。
“对了,你带章鱼头回来做什么?霜爪馋得不行,但是担心你有其他安排,就忍着没吃。”
“做研究。”孟泽皱起眉,“现在狼刃能用的底牌都已经露出来了,我们的底牌也基本已经都露出来了,接下来就是解牌拆牌的时候了。”
“章鱼是他的一个大杀器,我们得想办法破解,所以我想获得样本给系统分析,看系统能不能有破解方案,到时候我们也更好对付对面一些。”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走。
走到分岔路口时,邬峤拉住了孟泽的手腕,“我去中央广场看病人,你从这里回家去看看象灵。”
孟泽抿着唇,垂下眼。
这里还距离中央广场有一段距离,但空气中就已经弥漫着呛人的草药味和血腥气了。
邬峤是怕孟泽会吐会难过,才拉住了孟泽。
孟泽摇了摇头,“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我此刻都应该出现在他们面前。”
孟泽已经成了曙光城的一种符号,只要他在,曙光城的兽人们就有了主心骨。
……
两人走着,越靠近城中心,灯火反而越密。
转过转角,孟泽才看见中央广场的场面。
原本空旷的广场,此刻密密麻麻地支起了兽皮帐篷,一眼望不到头。
帐篷样式简陋,大小不一,许多甚至只是用几根木棍和破旧的兽皮勉强搭成,在寒风中瑟瑟抖动。比起临时的居所,这里更像一个巨大而潦草的露天病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草药味、还有伤口腐烂特有的甜腥气,以及炭火、煮沸的水和人体汗液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没有火把直接照亮帐篷内部,但从缝隙透出的微光,以及帐篷外临时架起的火堆旁,可以看见晃动的人影——忙碌的,躺卧的,蜷缩的。
地上随处可见沾染血污的布条、用过的草药渣滓,以及来不及清理的、已经冻成暗红色的雪块。
孟泽感觉自己的胃微微抽搐了一下。
见孟泽来,原本还在喊痛的兽人突然站起来给孟泽鞠了个躬,“祭司大人!”
孟泽的到来点燃了中央广场的气氛,尽管邬峤已经尽量拦了,但也挡不住他们一个个站在孟泽面前。
仿佛只要孟泽在,什么奇迹都可以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