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紫禁城天下舆图司的灯火,彻夜未熄。
那台被朱祁钰视为神器的微型电报机,发出的“滴滴答答”声,成了这间密室里唯一的旋律。
这种声音枯燥、单调,却连接着数千里外那场决定国运的生死赌局。
朱祁钰就像一个高明的傀儡师,坐在京师的帷幕后,十根手指上缠绕着无形的丝线,每一根丝线的尽头,都系着西域战场的一个关键节点。
“滴滴滴滴答”
译电员的手指在颤抖,迅速将一组组数字翻译成文字,呈递到御案前。
“前线急报:敌先锋两万,已过红柳滩,距a3峡谷入口三十里。”
朱祁钰扫了一眼,面无表情。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拿起一面代表敌军的小红旗,往前推了一格。
“慢了。”
他皱了皱眉,声音有些不满,“比朕预计的慢了一个时辰。巴图尔汗是在散步吗?”
一旁的袁彬低着头,不敢接话。
那是两万骑兵啊,在戈壁滩上狂奔,一个时辰几十里,已经是神速了。但在陛下嘴里,却像是老太太逛街。
“回电。”
朱祁钰拿起朱笔,在一张纸条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令:联军前锋左翼,那个叫什么黑山部的,后撤三十里。”
袁彬一愣:“陛下,黑山部是新附的部落,本来就军心不稳,这一撤,会不会直接溃散?”
“朕要的就是他们溃散。”
朱祁钰冷笑一声,将纸条扔给译电员,“不跑得狼狈点,不扔掉点辎重,巴图尔汗那只老狐狸怎么敢放心大胆地追?”
“告诉班定远,戏要做足。让黑山部的人把锅碗瓢盆都扔了,演得越像丧家之犬越好。”
“是!”
电波穿越千山万水,瞬间抵达了数千里外的西域前线。
西域,夜色如墨。
狂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班定远裹着厚厚的羊皮裘,蹲在一个避风的沙丘后面。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台微型电报机。
“滴滴滴滴”
那清脆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格外微弱,但在班定远耳中,那就是圣旨,是天意。
“陛下有令!”
班定远猛地站起身,眼神在黑夜中亮得吓人,“令黑山部即刻后撤,丢弃所有重装备,向a3峡谷方向溃逃!”
站在他身边的黑鹰部首领,一脸的不可思议。
“大人!现在撤?敌人的先锋还没到呢!这时候撤,兄弟们的士气就全完了!”
“这是命令。”
班定远没有解释,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想抗旨吗?”
那一眼,如同刀锋刮过骨头。
黑鹰首领打了个寒颤,想起了那位被一枪爆头的金帐使者,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遵遵命。”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从头顶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漆黑的夜空中,几个巨大的黑色阴影,正无声无息地滑过头顶,遮蔽了星光。
那是热气球。
为了避人耳目,所有的气囊都涂成了黑色,吊篮里的火光也被特制的灯罩遮挡,只有微弱的光亮透出来,像几只巨大的鬼眼,在空中巡视着人间。
“那那是什么怪物?”
几个牧民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是陛下的眼睛。”
班定远仰望着那几个黑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这才是战争。
这才是大明的战争。
敌人在地上摸黑爬行,而我们在天上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不一会儿,一个黑色的皮囊从空中抛下,精准地落在不远处的沙地上。
龙雀密使迅速跑过去捡起,送到了班定远手中。
打开皮囊,里面是一张刚刚绘制好的地图。
借着微弱的火光,班定远看清了上面的标注。
红色的线条是敌军的行进路线,密密麻麻的黑点是他们的营地分布。而在a3峡谷的位置,则被画上了无数个鲜红的叉号。
每一个叉号,都代表着一枚早已埋设好的“奔雷”。
那就是一张死亡通知单。
班定远深吸了一口气,将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划亮一根火柴,当着所有心腹将领的面,将那张地图点燃。
火苗跳动,映照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
班定远松开手,任由灰烬被风吹散。
“明日一早,全军按计划行事。谁要是演砸了,不用敌人动手,本官先毙了他。”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金帐联盟的先锋部队就发现了异常。
对面的明军阵地,一片狼藉。
帐篷被推倒,铁锅扔得到处都是,甚至还有几箱散落的银币和绸缎。
“跑了?汉人跑了!”
“哈哈哈哈!他们怕了!那群懦夫被我们吓跑了!”
金帐骑兵们发出了疯狂的欢呼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回中军。
巴图尔汗骑在高头大马上,听着斥候的汇报,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我就知道。”
他挥舞着马鞭,指着前方那条通往a3峡谷的大路,“班定远那个书生,只会耍些小聪明。真到了拼刺刀的时候,汉人永远是软脚虾!”
“传令下去!全军突击!”
“谁先抢到班定远的人头,赏黄金千两,封万户侯!”
贪婪,彻底蒙蔽了理智。
十五万大军,像一股浑浊的泥石流,争先恐后地涌入了那条看似坦途、实则通往地狱的峡谷。
京师,天下舆图司。
朱祁钰看着沙盘上,那面代表敌军主力的红旗,终于完全进入了a3峡谷的范围。
所有的红旗,都挤在了一起,密密麻麻,像一群待宰的猪羊。
“进来了。”
朱祁钰轻轻吐出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指挥棒。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比任何美酒都要醉人。
“陛下,要现在起爆吗?”袁彬在一旁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不急。”
朱祁钰摇了摇头,目光盯着沙盘上峡谷最深处的那一段,“再等等。”
“等他们全部挤进去,等到前军到了出口被堵住,后军还在往里挤,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他伸出一根手指,悬在那个红色的按钮模型上方。
就像是悬在巴图尔汗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时候,才是最绝望的时刻。”
朱祁钰闭上眼,仿佛已经听到了数千里外,那即将响彻天地的爆炸声,和十五万人绝望的哀嚎。
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谋杀。
他在京师的暖阁里,动了动手指。
万里之外,便是血流成河。
“班定远。”
朱祁钰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朕把舞台搭好了,把雷也埋好了。”
“剩下的,就看你这一哆嗦了。”
“别让朕失望。”
电报机再次响起,急促而尖锐。
【敌全军入瓮。前锋已抵堵截点。风向西北,宜火攻。】
朱祁钰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暴涨。
时辰已到。
他拿起朱笔,在一张崭新的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巨大、血红、力透纸背的字。
爆。
“发报。”
朱祁钰将纸条递给译电员,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送他们上路。”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