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天字一号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女儿红的酒香,与那挥之不去的霉味、血腥味纠缠在一起,酿出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朱祁钰依旧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
怀里的人,已经彻底凉透了。
那具枯瘦的身体轻得像是一把干柴,仿佛只要稍微用点力,就会在他怀里碎成齑粉。
不知过了多久。
一滴冷汗顺着朱祁钰的鬓角滑落,砸在姜青红那惨白如纸的脸颊上,并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这一瞬,朱祁钰像是终于从那种石化的状态中活了过来。
并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哭。
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松开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伸出手,一点一点,细致地替她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襟。
那件素白的囚服虽然粗糙,但在他指尖的抚平下,却透出一种庄重的整洁。
他又解下发髻上的束带,用手指当作梳子,一下,两下,将她那头枯黄却依旧柔顺的长发理顺,重新挽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
就像她第一次在西山刺杀他时那样。
英气逼人。
“睡吧。”
“那个理想国……朕会替你去看的。”
他低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
他拿起解下来那条的白绫,轻轻覆盖在她的脸上。
那一抹刺眼的白,遮住了她那双到死都未曾闭合、写满了眷恋与解脱的眼睛,也为她保留了在这个世间最后的尊严。
做完这一切。
朱祁钰站起身。
那一瞬间的摇晃被他瞬间稳住。
他弯下腰,深吸一口气,将这具尸体稳稳地打横抱起。
那一袭明黄色的龙袍,沾染了地上的尘土,甚至蹭上了些许污渍,但他毫不在意。
这一刻,没有什么九五之尊。
只有一个送别故人的男人。
“吱呀——”
厚重的铁门被从里面推开。
外面的光线并没有多么刺眼,今天是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要塌下来。
门外。
锦衣卫指挥使袁彬,刑部尚书俞士悦,大理寺卿,以及一众负责监刑的官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当他们看到那个身影走出阴影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皇帝抱着死囚。
这一幕,不仅史无前例,更是惊世骇俗。
俞士悦的眼皮狂跳,身为刑部尚书,维护法度礼教是他的本能。
天子之尊,怎可触碰尸身?这不合礼制!这大不敬!
他下意识地想要张嘴劝谏,想要高呼“陛下三思”。
可当他抬起头,对上朱祁钰那双眼睛时,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吞下肚子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怒火,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万古不化的寒冰,以及在那寒冰之下,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那是一种“谁敢多说一个字,朕就杀谁全家”的绝对暴戾。
俞士悦浑身一颤,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死寂。
整个北镇抚司的大院里,几百号人,除了风声,竟然听不到一丝人声。
朱祁钰抱着姜青红,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他的步子很稳,也很慢。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在场所有官员的心脏上。
袁彬跪在最前面,他的余光瞥见皇帝袖口那干涸的血迹——那是刚才朱祁钰紧握玉佩时刺破手掌留下的。
袁彬的心脏猛地收缩,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夹杂着敬畏,让他把头埋得更低。
他知道,那个尚会心软的陛下,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朱祁钰停下了脚步。
他就站在袁彬的面前。
“袁彬。”
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臣……臣在。”袁彬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备一辆车。”
朱祁钰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穿透了这高墙大院,看向了极远处。
“最素雅的马车,不要有任何皇家标识,也不要挂锦衣卫的牌子。”
“垫上最软的褥子。”
“将她的遗体,送回河南兰阳。”
朱祁钰顿了顿,抱着尸体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与她父亲……合葬。”
“沿途不许惊扰地方,不许任何人盘查,更不许有人对她的身份指指点点。”
“告诉沿途官府,谁敢拦这辆车,朕就扒了谁的皮。”
“所需一切费用,从朕的内帑里出。不要动国库一分一毫。”
每一句话,都像是圣旨,更像是誓言。
袁彬重重地叩首,额头渗出了血丝:“臣,遵旨!臣亲自去办,若有差池,臣提头来见!”
朱祁钰没有再说话。
他抱着姜青红,径直走向早已停在院中的那辆没有任何装饰的青布马车。
那里,已经备好了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椁。
没有繁复的雕花,没有鎏金的装饰。
简简单单,正如她的一生。
朱祁钰将她轻轻放入棺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被白绫覆盖的面容。
脑海中,那个在西山机器轰鸣声中剑气如虹的身影,那个在狱中与他侃侃而谈新政弊端的身影,那个在白绫前笑着说“陛下要做好皇帝”的身影……
一一重叠。
最后,化作了一片虚无。
“啪。”
朱祁钰伸出手,决然地盖上了棺盖。
这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吧。”
他背过身,不再看那口棺木一眼。
袁彬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利落地跳上马车辕座,亲自扬起了马鞭。
几名身着便衣、神情精悍的锦衣卫翻身上马,护在马车四周。
“驾!”
车轮滚滚。
这辆承载着大明皇帝此刻唯一挂念的马车,没有走那条象征着权力与荣耀的朱雀大街。
而是选择了一条最偏僻、最安静的小路,缓缓驶向德胜门。
朱祁钰站在原地,看着马车驶出北镇抚司的大门。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飞过。
“摆驾。”
朱祁钰的声音冷了下来。
太监成敬连忙招呼龙辇:“皇爷,回宫吗?”
“不。”
朱祁钰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是马车离开的方向。
“去德胜门。”
“朕要……送送她。”
……
德胜门,瓮城城墙。
这里是大明京师防御体系最森严的地方,也是当年北京保卫战时,罗通死守的阵地。
高耸的城墙上,风如刀割。
朱祁钰摒退了所有随从。
他独自一人,登上了这段最高的城墙。
宽大的明黄色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只欲飞的金色巨鸟。
他扶着冰冷的墙砖,目光极力远眺。
视野的尽头,那条蜿蜒向北的官道上。
一辆小小的青布马车,就像是大海中的一叶扁舟,渺小得几乎看不见。
它正一点点地,慢慢地,挪向地平线。
那是回家的路。
也是一条不归路。
“走好。”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
没有说出口。
因为风太大,会把这两个字吹散。
马车终于变成了一个黑点,然后,彻底消失在了天地的交界处。
只有漫天的黄尘,还在风中飞舞。
朱祁钰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像是一尊被遗忘在岁月长河里的雕像。
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仿佛只要他看的时间足够长,那个黑点就会重新出现。
可是没有。
天地茫茫。
只剩下他一个人。
孤家寡人。
这就是做皇帝的代价吗?
朱祁钰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
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