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西郊,西山。
这里原本是皇家的猎场,如今已被改建为大明最高的科研圣地——皇家科学院。
而在科学院的最深处,有一座幽静的独立小院。
四周翠竹环绕,流水潺潺,看似风雅,实则戒备森严。
院墙外,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荷枪实弹的神机营死士站岗。
这就是马里奥的新“家”。
或者说,是他余生的牢笼。
房间里没有刑具,没有铁窗,只有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和堆积如山的书籍、图纸。
马里奥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只狼毫笔,姿势别扭地蘸着墨汁。
他身上的黑袍已经换成了一身青色的儒衫,头发也梳成了大明的发髻,若不是那双蓝眼睛和高鼻梁,活脱脱就是一个落魄的老儒生。
“这就是你的新工作。”
一个温和却坚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马里奥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李之藻。
那个背叛了他、背叛了主的叛徒。
此时的李之藻,身穿大明七品官服,神采奕奕,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手稿。
“翻译《几何原本》的后九卷,还有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
李之藻将手稿放在桌上,拍了拍。
“主教大人,哦不,现在应该叫你马先生。”
“陛下说了,你的拉丁文造诣天下无双,这些书,只有你能翻得原汁原味。”
马里奥看着李之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你赢了,犹大。”
“你把主卖了个好价钱,换来了这一身官皮。”
李之藻没有生气,反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不,马先生。我是在救主。”
他吹了吹茶沫,眼神清明。
“你难道还没看明白吗?在东方,强硬的对抗只有死路一条。”
“只有当基督教变得像佛教一样温和、利国利民,只有当我们证明自己对这个国家有用,主的光辉才能在这片土地上存活。”
“哪怕是以另一种形式。”
李之藻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书,递给马里奥。
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道德经》。
“陛下让你读读这个。”
“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了‘上善若水’,什么时候才算真正懂了东方。”
马里奥看着那本书,眼神复杂。
他想反驳,想怒斥,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因为他知道,李之藻是对的。
那个可怕的皇帝,用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重塑了规则。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皇上驾到——”
没有太监尖细的嗓音,只有一声低沉的通报。
朱祁钰一身便服,迈步走了进来。
身后只跟着袁彬一人。
马里奥和李之藻慌忙起身行礼。
“免了。”
朱祁钰摆摆手,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马里奥刚刚翻译的一页手稿。
那是关于圆锥曲线的论述。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翻得不对。”
朱祁钰指着其中一行。
“原文里的‘fxions’(流数/微积分雏形),你翻译成了‘极微之变’,词不达意。”
马里奥一愣。
“陛下……这已经是臣能找到最贴切的词了。这种数学概念,泰西也才刚刚萌芽,大明并无对应词汇……”
“谁说没有?”
朱祁钰拿起笔,在纸上随手画了一个符号。
那是后世微积分的积分符号。
笔走龙蛇,顷刻间,一个关于抛物线切线斜率的计算过程,清晰地跃然纸上。
马里奥瞪大了眼睛。
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见了鬼一样。
他是个数学家,他当然能看懂这些符号背后蕴含的逻辑。
那是比欧洲现有的数学体系更简洁、更优美、更高级的语言!
“这……这是……”
马里奥的声音在颤抖。
他一直以为,大明在人文上或许博大精深,但在科学上,绝对是落后于西方的。
这也是他内心最后的骄傲。
可现在,这个皇帝随手写出的东西,竟然超越了他在欧洲见过的所有大师!
“这是微积分。”
朱祁钰放下笔,淡淡地说道。
“用来计算动态变化率和不规则图形面积的工具。”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马里奥,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你以为你们掌握了真理?”
“马里奥,这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朕之所以留你一命,不是因为朕不懂这些,而是因为朕太忙了,需要一个像你这样有点小聪明的苦力,来帮朕把这些基础工作做完。”
轰!
马里奥脑海中最后的防线,崩塌了。
如果说之前的辩论击碎了他的神学自信,那么现在的数学公式,则彻底粉碎了他的智商优越感。
在这个男人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数数的孩童。
“难道……”
马里奥惊恐地看着朱祁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您……您真的是上帝派来的?”
“只有全知全能的主,才能赋予凡人这样的智慧……”
这一刻,他的信仰逻辑自动完成了闭环。
既然朱祁钰比西方最聪明的人还要聪明,那他一定是被神特别眷顾的。
服从他,就是服从神的另一种安排。
朱祁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你就当是吧。”
他拍了拍马里奥的肩膀。
“好好干。”
“把《几何原本》翻完,朕教你微积分。把天文书翻完,朕带你看真正的宇宙。”
“大明不养闲人,但大明也不亏待真正的人才。”
说完,朱祁钰转身离去。
留下马里奥一个人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张写满奇怪符号的纸,眼神中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狂热的求知欲。
那是学者面对真理时的本能。
“他收心了。”
走出院子,袁彬低声说道。
“嗯。”
朱祁钰走在竹林间,脚步轻快了许多。
“这种人,不怕死,就怕无知。”
“只要让他看到更高维度的知识,他就会像狗一样听话。”
“广州那边怎么样了?”
袁彬立刻答道:“回陛下,按照您的部署,锦衣卫配合当地官府,对所有的耶稣会据点进行了查封和整改。”
“那些搞政治渗透、刺探情报的,全部驱逐出境。”
“那些真正做慈善、治病救人的,被保留了下来。”
“现在,一个新的组织正在筹备中,名字暂定为‘大明中华圣教爱国会’。”
“所有的经文正在由礼部重新修订,去掉了‘上帝高于君王’的内容,增加了‘爱国爱教’、‘荣神益人’的条款。”
“教徒们……反应很平稳。”
朱祁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融合。
不是消灭,而是吞噬。
让基督教成为大明文化大染缸里的一抹颜色,而不是一种对立的毒素。
“很好。”
朱祁钰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夕阳西下,将西山染成了一片血红。
“告诉蒋守约,道教那边也要加快动作。”
“朕给了他天文台,给了他显微镜,他要是再不能把道教改造成崇尚科学的新道教,朕就换人。”
“是。”
袁彬领命。
“还有……”
朱祁钰的声音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那个……她,怎么样了?”
袁彬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永安公主……还是不愿见任何皇室中人。”
朱祁钰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他最疼爱的妹妹。
是他为了这江山稳固,为了这信仰长城,亲手牺牲掉的祭品。
“知道了。”
朱祁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股窒息般的痛楚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依然是那个铁石心肠的帝王。
“走了也好。”
马里奥坐在窗前,看着东方的朝阳升起。
他不再想着征服。
他拿起笔,蘸满墨汁,在纸上郑重地写下一行汉字。
那是朱祁钰教他的第一个微积分公式。
他手中的笔,不再是刺向大明的剑,而变成了大明攀登科技高峰的阶梯。
新的历史,就在这墨迹未干的纸上,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