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广场。
这里通常是用来廷杖大臣、血流成河的地方。
但今天,这里布置得像个讲坛。
正中间摆着几张长条桌案,一边坐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的三法司官员。
另一边,则空着。
四周,锦衣卫手持绣春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看热闹的百姓和各国使节隔绝在警戒线外。
这种前所未有的“公开听证”阵仗,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带人犯!”
袁彬一声厉喝。
沉重的脚镣声在御道上响起。
马里奥和他的六名核心骨干被押解上来。
他们没有被扒去衣衫,甚至被允许保留了体面,除了脚镣,并没有受刑的痕迹。
这是朱祁钰特意交代的。
对于这种靠思想吃饭的敌人,肉体上的折磨只会造就他们的“圣徒”光环。
要在精神上,把他们扒得一丝不挂。
马里奥昂着头,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不怕死。
他是带着使命来的,为了主的荣光,死亡不过是回归天堂的捷径。
“跪下!”
一名锦衣卫上前,一脚踢在马里奥的膝弯处。
马里奥踉跄了一下,却倔强地撑住地面,想要站起来。
“我们是主的使者,除了上帝,不跪凡人君王!”
他大声喊道,用生硬的汉话向周围的百姓展示着他的“气节”。
百姓中果然有人窃窃私语。
“这红毛鬼子骨头还挺硬。”
“听说他们给穷人发药,也不算坏人吧?”
舆论的风向,有些摇摆。
朱祁钰坐在午门城楼的正中央,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给他搬个凳子。”
朱祁钰的声音通过扩音装置传下来。
全场愕然。
锦衣卫也愣了一下,但皇命难违,还是搬来了一个小马扎。
马里奥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待遇,愣神间,已经被按在了凳子上。
“朕今日不杀你,也不辱你。”
朱祁钰俯视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猴子。
“朕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宣原告。”
随着一声唱喏。
两个人走了上来。
一个是身穿紫袍、面若冰霜的蒋守约。
另一个,是被五花大绑、面容憔悴的前传教士助手,李之藻。
“马里奥,你口口声声说你们带来的是爱,是医疗,是慈善。”
朱祁钰指了指蒋守约手中的托盘。
“蒋真人,展示一下他们的‘爱’。”
蒋守约上前一步,掀开红布。
托盘里放着一枚被烧得变形的精钢十字架残片,还有一份详尽的化学分析报告。
“经格物院化验,先师张真人所中之毒,乃是氰化物,提炼自苦杏仁,工艺繁复,非我中土所有。”
蒋守约拿起那枚残片,声音冷得掉渣。
“而在案发现场的香炉底,发现了这个。这是耶稣会高层专用的密信徽章,耐高温,不易毁。”
“物证在此,你作何解释?”
马里奥脸色微变,但依然强撑:“这是栽赃!是魔鬼的陷阱!主不许杀人!”
“好一个主不许杀人。”
朱祁钰冷笑,“李之藻,念。”
早已反正的李之藻颤抖着拿起一份厚厚的手稿,那是从马里奥密室里搜出来的《为上帝开拓疆土》计划书。
“……对于异教徒顽固之地,当摧毁其宗庙,焚烧其典籍,斩断其文化之根……”
“……利用皇室丑闻,诱导公主私奔,制造舆论,令皇权威信扫地……”
“……必须让他们只知有主,不知有君,方能建立地上的神国……”
随着李之藻的朗读,周围百姓的脸色变了。
愤怒。
被欺骗的愤怒。
原来那些施粥赠药的背后,藏着这么恶毒的心思?
竟然还要诱拐公主?还要毁我们的宗庙?
“王八蛋!”
不知是谁扔出了第一枚臭鸡蛋。
紧接着,烂菜叶、石块像雨点一样砸向马里奥。
曾经视他为活菩萨的信徒,此刻觉得自己受到了最大的愚弄。
“肃静。”
朱祁钰抬手。
并不高亢的声音,却瞬间压住了全场的骚乱。
他看着满身污秽、狼狈不堪的马里奥。
“现在,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朱祁钰站起身,双手撑在城垛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头巨龙俯瞰着蝼蚁。
“在你的教义里,如果大明的法律,和你主的旨意冲突了,信徒该听谁的?”
这个问题,是一个死穴。
是一个逻辑上的绝杀。
马里奥的冷汗下来了。
如果回答听法律的,那就是背叛信仰,他在教廷就完了,他的“圣徒”人设也就崩了。
如果回答听主的,那就是公然谋反,承认自己是颠覆政权的恐怖分子。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马里奥。
马里奥咬着牙,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东方皇帝,竟然能精准地找到神权与皇权最不可调和的矛盾点。
终于,他闭上了眼睛,搬出了那句西方经典的诡辩。
“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
这是一个聪明的回答。
试图将世俗权力与精神世界分割开来。
但很可惜,这里是朱祁钰的大明。
“哈哈哈哈!”
朱祁钰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豪迈,充满了霸气与不屑。
“好一个凯撒的归凯撒!”
笑声骤停。
朱祁钰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目光如电,直刺马里奥的灵魂。
“但你给朕记住了。”
“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凯撒!”
“只有天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大明百姓的肉体归朕管,灵魂也归朕管!”
“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山川、河流、思想、信仰,通通都归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