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宫。
这里是大明道教的脸面,今日更是整个京师的暴风眼。
钟鼓司的乐工敲响了第一通编钟。
“当——”
古老厚重的青铜音波,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了广场上数万人的嘈杂。
人山人海。
穿着绯袍的官员、披着袈裟的和尚、戴着混元巾的道士,还有无数伸长了脖子的百姓,像是一锅煮沸的杂烩,挤在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
空气中弥漫着高昂的藏香味道,烟雾缭绕,模糊了人脸,只剩下一双双狂热或怀疑的眼睛。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高耸的受篆台上。
“吉时已到——”
礼部尚书胡濙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起。
没有繁琐的仪仗,没有花哨的舞乐。
只有一个人。
蒋守约从大殿的阴影中走出。
阳光刺破云层,正好打在他身上。
他穿着那件朱祁钰亲赐的、沾染了永安公主泪水与他自己人性灰烬的紫绶金章法袍。
紫得深邃,金得刺眼。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步幅、频率,分毫不差。
面容清癯,肤色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双眼却亮得可怕,像是两团燃烧的冷火,没有焦距,不看众生。
那种气质,太冷了。
冷得让靠近高台的百姓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看到了一尊活着的泥塑神像。
人群中的马里奥紧了紧身上的长袍,遮住里面那件不太合身的儒服。
他看着台上的蒋守约,湛蓝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灵魂的猎手,他嗅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
那不是一个痛失爱人的年轻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殉道者的眼神。
“请天师赐福!”
台下,数千道士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按照惯例,新任天师继位,要设坛做法,画符治水,以此展示神迹,震慑信徒。
侍者端上了金盆、朱砂和黄纸。
蒋守约看都没看一眼。
他一挥袖,紫色的云纹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撤下去。”
声音不大,却通过广场四周精心设计的铜瓮回音壁,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全场哗然。
道士们面面相觑,不做符水,如何显圣?
蒋守约没有解释。
他转身,从身后的红布下,亮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大家伙。
一台精钢打造的、造型奇特的反射式望远镜。
以及一块巨大的、涂抹了特殊涂层的白布屏风。
“大道无形,不在此符水丹药之间。”
蒋守约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今日,贫道不请神,只请诸位,看一看这天上的真阳。”
他熟练地调整角度,利用透镜投影法,将正午的太阳光斑,投射在那块巨大的白布上。
“滋滋——”
光斑聚焦,白布上升腾起一阵青烟,随即出现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圆形光盘。
亮得耀眼。
但在那完美的光盘上,赫然有着几块狰狞的黑斑,像是在洁白的玉盘上泼了墨。
“那是什么?!”
“太阳……太阳上有黑点?”
“天狗食日?不对,没食啊!”
百姓们惊恐地指指点点,未知的恐惧瞬间蔓延。
“此乃太阳黑子。”
蒋守约指着那些黑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万物皆有缺,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连太阳都有瑕疵,何况是人?何况是神?”
他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场。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阵寒风刮过广场。
“贫道在西山之巅,得陛下点化,夜观星象,方知宇宙之浩渺,众生之微尘。”
“所谓的符水治病,不过是心理安慰;所谓的炼丹长生,不过是铅汞中毒。”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扔进了道士堆里。
这是在挖道教的根!
几个年长的道录司官员刚要发作,却见蒋守约手中的桃木剑猛地指向苍穹。
“道,是格物!”
“是探索天地运行之理!是计算星辰轨迹之数!是明白水为何往低处流,火为何向上燃烧!”
“格物致知,即是修道!”
“只有读懂了这天地间最本质的规律,才能真正地——天人合一!”
这番话,离经叛道,却又振聋发聩。
配合着那白布上真实存在的太阳黑影,产生了一种无法反驳的逻辑暴力。
朱祁钰坐在高高的城楼之上,透过单筒望远镜,看着这一幕。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成了。”
他亲手打碎了一个有血有肉的蒋守约,拼凑出了眼前这个完美的宗教工具人。
科学,将成为新道教的教义。
这把剑,终于磨好了。
台下,马里奥面如死灰。
他听懂了。
这个新天师,正在用一种更高级的、近乎哲学的“真理”,去降维打击所有依赖迷信和神迹的宗教——包括他们耶稣会。
当神迹可以被解释,信仰的神秘感就荡然无存。
“该死……”马里奥低声咒骂,“那个暴君,他这是在造神!”
就在这时,蒋守约的话锋一转。
“前些日子,先师羽化,谣言四起。”
全场瞬间死寂。
这是最敏感的话题,也是今天最大的雷。
佛道两家的火药桶,一点就着。
蒋守约面无表情,目光穿过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
没有。
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会穿着太监服偷偷对他笑的女孩,不在这里。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肉,空荡荡的漏风。
痛吗?
不痛了。
因为那个会痛的蒋守约,已经死在了西山。
他收回目光,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瞬间被绝对的理智封冻。
“冤有头,债有主。”
“先师之死,非佛门之过,更非信徒之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是有披着羊皮的恶狼,混入了我中华之地,妄图以邪术乱我民心,断我龙脉!”
他猛地将手中的桃木剑掷出。
“笃!”
木剑精准地钉在广场边缘的一根红漆木柱上,入木三分,尾羽震颤。
那个方向,正是马里奥藏身的位置。
虽然隔着数十丈,虽然没有指名道姓。
但马里奥却觉得那把剑像是插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道门慈悲,宽恕无知者。”
蒋守约双手结印,高举过头,阳光洒在他身上,宛如金身塑像。
“但必将以雷霆手段,扫除一切乱我中华心智之邪祟!”
“凡我道门弟子,即日起,当入世修行,进厂矿,入军营,以格物之学,强我大明国运!”
短暂的沉默后。
“大真人!大真人!”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排山倒海的呼喊声淹没了朝天宫。
百姓们跪下了。
他们听不懂什么格物,但他们看懂了那天上的黑斑,听懂了那句“强我大明”。
道士们也跪下了。
他们看到了道教复兴的新路——不再是装神弄鬼的算命先生,而是掌握天地真理的学者。
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也是一个疯狂的时代。
蒋守约站在高台之上,接受着万人的膜拜。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样完美、神圣、不可侵犯。
只有袖子里那只紧握成拳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鲜血淋漓。
永安。
你看。
这就是你要的大义。
这就是你皇兄要的盛世。
我做到了。
你……哪怕恨我,也别忘了我,好吗?
城楼上。
朱祁钰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茶水已凉。
“袁彬。”
“臣在。”
一身飞鱼服的袁彬像是一道影子,出现在他身后。
“网既然撒下去了,就该收了。”
朱祁钰站起身,目光越过狂热的人群,锁定在那个正试图悄悄退场的西方传教士身上。
眼神如刀,杀机毕露。
“明日午门,朕要给这天下人,上一堂真正的‘思想政治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