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天文台顶层,风声更紧了。
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呜咽,在为这段死去的爱情唱着挽歌。
巡天镜冰冷的金属管壁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蒋守约手持桃木剑,保持着指天的姿势。
一动不动。
如同一尊刚刚浇筑冷却的青铜雕塑。
他的背影决绝,挺拔,没有一丝颤抖,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太上忘情”。
永安公主停止了那癫狂的笑。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混着血污和泥土,那张原本娇俏的脸庞此刻脏得像个乞丐。
她挣扎着站起来。
膝盖受了伤,站不稳,摇摇晃晃。
像是一个被抽去了骨头的木偶,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背影。
近了。
更近了。
她伸出手。
颤抖着,想要最后触碰一下那个人的衣角。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念想。
哪怕只是一片布料的温度。
但在离紫色道袍还有一寸的地方,她的手停住了。
僵在半空。
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那道屏障叫“殊途”。
她看着那个背影。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她的“守约哥哥”了。
那个会红着脸叫她“安妹”的少年,那个在御花园里为她折花的书生,已经在刚才那一刻,死了。
死在了这件道袍里。
现在的他,是大明的天师,是皇兄手里的刀,是“道”在人间的化身。
唯独,不是她的爱人。
再碰,就是亵渎了。
不仅亵渎了他,也亵渎了曾经那段纯粹的感情。
永安公主慢慢收回手。
五指缓缓蜷缩,握住了一掌虚空的寒风。
“蒋道长。”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瞬间被风吹散。
没有了刚才的撕心裂肺,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祝你……”
喉咙哽咽了一下,像是有刀片划过。
“……大道可期。”
听到这句疏离的称呼,那尊完美的雕塑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蒋守约闭上了眼。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
但在狂风的吹拂下,泪水瞬间被吹干,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泪痕。
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没有回头。
没有回应。
只是对着虚空,对着那并不存在的“道”,深深一揖。
腰弯得很低。
直到额头触地。
咚。
这一揖。
谢的是君恩。
拜的是大道。
葬的是过往。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再无瓜葛。
朱祁钰转过身,给一直隐没在黑暗角落里的袁彬使了个眼色。
袁彬大步上前。
红色的飞鱼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走到永安公主身边,低声道:
“公主,夜深露重,请回宫吧。”
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恭敬和小心。
永安公主没有反抗。
也没有说话。
她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任由袁彬扶着,机械地转身,走向那个漆黑的楼梯口。
在即将踏下台阶的瞬间。
她停住了脚步。
回过头。
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朱祁钰。
那一眼。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陌生。
就像是在看一个路边的陌生人,一块毫无生命的石头。
那是彻底死心后的荒芜。
朱祁钰的心脏猛地一缩。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种痛,比被瓦剌人的刀剑刺中还要剧烈。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彻底失去了这个妹妹。
那个会在他批奏折时给他端茶、会在他生病时偷偷哭泣的妹妹,死了。
活着回去的,只是大明皇室的一个符号,一个名为“永安公主”的躯壳。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消失在铁梯的尽头。
露台上,只剩下君臣二人。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翻涌的剧痛。
他走到蒋守约身边。
伸出手,扶起了这个刚刚完成蜕变的男人。
“守约。”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恨朕吗?”
蒋守约顺势起身。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泪光,也没有了丝毫的情绪。
清明得可怕。
就像是这头顶的星空,包容一切,却又漠视一切。
“臣不恨。”
蒋守约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臣谢陛下……点化。”
如果不经历这断骨抽筋般的痛,如果不亲手斩断这世间最难舍的情。
他又如何能看破红尘?
又如何能配得上身上这件紫绶金章?
所谓得道,不过是失去了做人的资格。
“好。”
朱祁钰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下的肩膀坚硬如铁。
“既然悟了,那就准备做事吧。”
“那帮番僧,还在等着你去收拾。”
蒋守约转过身,看向东方的天际。
那里,一颗明亮的启明星正破云而出,散发着孤冷的光芒。
正如他现在的命运。
他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桃木剑,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昨夜星辰昨夜风。”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蒋守约。”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