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之巅,风声如鬼啸。
巨大的巡天镜在月色下投射出漆黑的阴影,像一尊冷酷的钢铁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场正在发生的人性凌迟。
永安公主去而复返,再次冲了上去。
她死死揪住蒋守约的衣领,力气大得指节发白,甚至扯裂了那件沾满尘土的道袍领口。
“你骗我!”
少女的嘶吼声被狂风撕碎,凄厉得像是杜鹃啼血。
“信是你写的!玉佩是你戴的!那些誓言……那些在龙虎山许下的誓言,难道都是假的吗?”
“你说话啊!是不是皇兄逼你的?你说啊!”
蒋守约任由她摇晃。
他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木雕,身体随着她的拉扯前后晃动,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冰冷的铁板上。
眼神空洞。
那双曾经装满了星辰和爱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没有愧疚,没有心疼,甚至没有躲闪。
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永安公主的手在颤抖。
这种冷漠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她猛地松开手,转身扑向朱祁钰,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皇兄!求求你!”
她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击着铁板,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那身不合体的太监服。
“别逼他……求求你别逼他!”
“我不当公主了,我什么都不要!”
“我们去云南,去海外,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我只要跟他在一起!”
朱祁钰背负双手,转过身去。
他不看地上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妹妹,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浩瀚而冰冷的星空。
“安儿。”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这西山顶上亘古不变的风。
“没有人逼他。”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朕给过他机会。是他选择了道,选择了苍生,唯独……放弃了你。”
“我不信!我不信!”
永安公主尖叫着,再次爬向蒋守约,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舍。
哪怕是眨一下眼。
哪怕是皱一下眉。
可是,没有。
蒋守约动了。
他没有看脚边的少女,而是伸出手,拿起了石桌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紫色道袍。
动作缓慢,坚定。
那是象征着道门至高权力的紫绶金章。
也是埋葬蒋守约人性的裹尸布。
沙沙。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天文台顶显得格外刺耳。
他脱下身上那件染血的旧衣,赤裸着上身,站在寒风中。
肋骨根根分明,那是千里奔袭留下的痕迹。
永安公主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他拿起那件紫袍,穿上。
系上丝绦。
戴上莲花冠。
插上白玉簪。
每穿一件,他身上的那股属于“蒋守约”的人味就淡一分。
每系一扣,那股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就重一分。
风吹过,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
那个会陪她偷偷去藏书阁看书、会给她写蹩脚情诗、会因为她一句玩笑而脸红的守约哥哥,不见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完美的、冰冷的、毫无瑕疵的神明。
蒋守约转过身,面对朱祁钰。
他的气质已经彻底改变。
眼神清明如镜,映照出天上的星辰,却容不下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双手交叠,缓缓下拜,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大礼。
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臣,龙虎山蒋守约。”
声音清朗,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愿为陛下,为大明,守住道门,斩断妖邪。”
“臣此生,已许大道,万死不辞。”
从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地上的永安公主一眼。
哪怕一眼。
那种无视,不是刻意的回避,而是一种高维生物对低维尘埃的漠然。
仿佛那个曾经刻骨铭心的爱人,已经不存在于他的世界里。
永安公主瘫坐在地上。
她不再哭闹,不再挣扎。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
一个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男人。
一个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敬重的兄长。
他们联手,在她面前演了一出好戏。
他们联手,用所谓的大义,所谓的苍生,生生掐死了她的爱情。
“呵……”
一声轻笑,从她喉咙深处溢出。
接着是两声,三声。
“哈哈……哈哈哈!”
永安公主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凄厉、癫狂,在这空旷的天文台顶回荡,惊起远处的几只夜枭。
她笑得眼泪鼻涕横流,笑得浑身发抖,指甲死死扣进铁板的缝隙里,崩断,流血。
“好……好一个万死不辞。”
“好一个……大道无情!”
“蒋真人,你好狠的心啊!”
“皇兄,你好狠的手段啊!”
朱祁钰依旧背对着她。
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握成了拳头。
痛。
钻心的痛。
但他必须忍住。
他是大明的皇帝,是这艘巨轮的掌舵人。
他不能为了一个人,让整艘船触礁。
即便那个人是他最疼爱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