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伪装南下(1 / 1)

广州。

这座大明南端的门户,此刻正沐浴在深秋温暖湿润的海风中。

与北方的肃杀寒冷不同,这里繁花似锦,商旅如织。

珠江之上,千帆竞渡,来自南洋、西洋的商船将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城外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个身穿破旧青布长衫,背着一个磨损严重的药箱,手里摇着虎撑的游方郎中,正混在进城的人流中。

他面色蜡黄,留着两撇山羊胡,眼神浑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走投无路、只能来岭南碰运气的落魄江湖客。

没人能认出,这正是大明钦差、龙虎山天师传人,蒋守约。

在他身后几十步外,两名扮作脚夫的锦衣卫暗探,正挑着担子,看似闲聊,实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背影。

一进城门,一股异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不是香料味,也不是海腥味。

而是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秩序感”。

往日里,城门根下总是聚集着大批乞丐,或是纠缠路人,或是躺地呻吟。

但今天,那里空荡荡的。

蒋守约顺着人流往里走,很快就找到了原因。

在城南的一处空地上,搭着一排整齐的粥棚。

粥棚上方,挂着一面白底黑字的旗帜。旗帜上没有画龙,也没有画虎,只画了一个鲜红的“十”字。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乞丐,正排着整齐的长队,手里捧着破碗,安静地等待着。

没有争抢,没有喧哗。

负责施粥的,不是衙门的差役,也不是大户人家的家丁。

而是一群身穿黑色长袍、金发碧眼的红毛番僧。

蒋守约压低了草帽,混在人群边缘,冷眼旁观。

他看到,一名番僧在给一个满头癞疮的老乞丐盛满粥后,并没有像大明施舍者那样嫌弃地避开,而是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老乞丐那双脏兮兮、流着脓水的手。

“愿主保佑你,兄弟。”

番僧操着一口生硬却异常温和的汉话,湛蓝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悲悯。

老乞丐浑身一颤,浑浊的老泪瞬间滚落。

他这辈子,被人骂过狗,被人踢过脚,却从未被人叫过一声“兄弟”。

“谢……谢菩萨……不,谢主……”老乞丐语无伦次,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番僧连忙扶起他,微笑着指了指胸前的十字架:“不谢我,谢主。”

蒋守约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就是陛下说的“攻心”。

如果说刀剑杀的是肉体,那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杀的就是灵魂。

他们不抢钱,不占地,他们只要你的心。

“让一让!让一让!”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壮汉抬着一副门板,急匆匆地往这边跑来。门板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大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黑血。

“大夫!救命啊!圣心医馆的大夫呢!”

蒋守约心中一动,悄悄跟了上去。

“圣心医馆”就在粥棚后面,是一座刚刚修葺一新的两层小楼。

门口排着长龙,全是看不起病的穷人。

那几个壮汉抬着伤者冲进医馆,蒋守约趁乱混了进去,躲在一扇半开的窗户后面。

透过窗缝,他看到了一场令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伤者被抬上一张铺着白布的高台。

一名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洋医生走了过来。

他并没有像中医那样把脉问诊,而是拿出一个玻璃瓶,倒了一些透明的液体在棉纱上,捂住了伤者的口鼻。

片刻之后,原本痛苦哀嚎的伤者,竟然身体一软,昏死了过去。

死了?

蒋守约心中一惊。

但随即,他看到伤者的胸膛还在起伏。

紧接着,洋医生拿起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那刀极薄,极锋利,绝非凡铁。

没有任何犹豫,洋医生直接一刀切开了伤口周围的腐肉。

鲜血喷涌。

但伤者一动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刮骨疗毒?

不,关云长刮骨疗毒还得忍痛下棋,这人却像是睡着了一样。

蒋守约死死盯着那把刀,看着它在血肉中翻飞,剔除腐肉,缝合血管,最后用针线将皮肤像缝衣服一样缝了起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冷酷而精准。

这完全颠覆了蒋守约对“医术”的认知。

道家炼丹求长生,往往把自己炼死;中医讲究阴阳调和,见效缓慢。

而这些“番鬼”,却用一种近乎屠夫的手段,实实在在地救了人。

这就是“格物”的力量吗?

蒋守约意识到,这才是他们最可怕的武器——实用性。

如果百姓发现,信他们的主,真的能不痛,真的能活命。

那谁还会去拜泥塑的菩萨和神仙?

就在这时,几名信徒发现了在门口鬼鬼祟祟的蒋守约。

“干什么的?走开!”

蒋守约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从怀里掏出几张鬼画符。

“几位大哥,行行好。我是龙虎山下来的天师,这符水包治百病,只要两个铜板……”

“滚滚滚!什么天师,骗子!”

信徒们推搡着他,一脸厌恶。

“哎,不可无礼。”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一名年轻的传教士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金发碧眼,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阳光。

他是马里奥的助手,保罗。

保罗制止了信徒,走到蒋守约面前,并没有驱赶,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先生,符水救不了人,但主可以。”

保罗指了指里面,“你要不要进来看看?也许主会指引你,找到真正的救赎。”

蒋守约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那我就……进去开开眼?”

顺水推舟。

蒋守约跟着保罗走进了医馆深处。

这里异常整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酒味(酒精),地面一尘不染。墙壁上开着巨大的窗户,通风极好。

这符合新学中的“卫生”理念。

保罗似乎很忙,把他领进大厅后就被人叫走了。

蒋守约独自一人,假装四处参观,实则在寻找那个“十字”的线索。

他慢慢踱步到了后院。

这里是禁区,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

但他听到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几个强壮的汉子,正抬着几个巨大的木箱往地下室走。

箱子很沉,每走一步,地面都会微微震动。

当箱角磕碰到门框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当”声。

金铁之声。

蒋守约的耳朵动了动。

这不是药材,也不是粮食。

这是铁。

大量的铁。

他假装尿急,捂着肚子往后院茅房跑去,借机靠近了地下室的入口。

隐约间,他听到了那几个汉子压低的声音。

“小心点,这批‘圣器’今晚就要送到教堂去。”

“神父说了,这是为了‘审判日’准备的。”

圣器?审判日?

蒋守约的心跳陡然加速。

就在他想再靠近一点听清楚时。

“汪!汪汪!”

一阵狂暴的犬吠声突然炸响。

一条半人高的黑色猎犬,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龇着獠牙,冲着蒋守约狂吠不止。

糟了。

蒋守约反应极快。

他没有施展轻功逃跑,那样会立刻暴露你会武功的事实。

他选择了一个最窝囊、但也最安全的反应。

“妈呀!狗!有狗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向后一仰,重重地跌坐在地。

背上的药箱摔开了,里面的狗皮膏药、鬼画符撒了一地。

他手脚并用,在地上狼狈地爬行,浑身颤抖。

几个汉子冲了出来,手里按着腰间的短刀。

但看到这一幕,他们紧绷的神经放松了。

这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江湖骗子,被狗吓尿了裤子。

“干什么呢!”

保罗也赶了过来,喝退了猎犬。

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蒋守约,保罗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

“先生,受惊了。后院有恶犬,是为了防盗。您还是请回吧。”

蒋守约连滚带爬地捡起地上的东西,一边作揖一边后退。

“是是是,小人这就走,这就走……洋大人的狗太凶了,太凶了……”

他逃也似地冲出了医馆。

直到跑出两条街,转进一条无人的死胡同,蒋守约才停下脚步。

他直起腰,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冰雪般的冷静。

他伸手摸了摸后背,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但他确认了一件事。

那里不仅是医馆,更是据点。

那个所谓的“圣器”,绝不是十字架那么简单。

那是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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