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龙虎山。
天师府炼丹房外,气氛紧绷得像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
白幡在凛冽的山风中猎猎作响,卷起漫天纸钱,如同在这个深秋下了一场惨白的雪。
“杀去潭柘寺!为天师报仇!”
一名身穿赤色道袍的年轻道士,手中长剑出鞘,剑尖直指山门方向。
他双眼赤红,脖颈上青筋暴起,嘶吼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身后,数十名激进派弟子齐声怒喝,拔剑之声连成一片,寒光森森,杀气冲天。
“不可!师弟,此时下山,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另一名年长的道士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众人面前。
他面容憔悴,发髻散乱,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劝阻而变得嘶哑。
“滚开!师兄,师父尸骨未寒,你就想当缩头乌龟吗?”赤袍道士一步踏前,剑锋几乎贴上了师兄的喉咙,“那帮秃驴欺人太甚,丹炉上的血字你没看见吗?‘灭佛’!这是师父用命留下的指引!”
“那是栽赃!”
“是不是栽赃,杀了那群秃驴就知道了!”
赤袍道士手腕一抖,剑气激荡。
失控,只在一瞬间。
就在这时。
“铮——!”
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如同龙吟出渊,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一道红黑相间的身影,在数十名锦衣卫的簇拥下,如同一柄利刃,硬生生切入了对峙的人群。
来人身着大红飞鱼服,头戴乌纱,腰间悬着一柄鲨鱼皮鞘的长剑。
他面沉如水,目光比手中的剑还要冷冽。
正是刚刚赶回龙虎山的张天师首徒,蒋守约。
“我看谁敢动。”
蒋守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是上位者特有的气场,更是皇权赋予的底气。
赤袍道士手中的剑僵在半空,看到蒋守约腰间那柄镶嵌着红宝石的尚方宝剑,瞳孔猛地一缩。
“大师兄……”
“别叫我大师兄。”蒋守约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随后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众道士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天师尸骨未寒,尔等就要让龙虎山血流成河吗?”
他猛地拔出尚方宝剑,剑光如一泓秋水,映照出他冷峻的脸庞。
“陛下有旨,命我彻查此案。在真相大白之前,谁敢擅自寻仇,挑起佛道争端,以谋逆论处!”
谋逆。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大明律,谋逆者,诛九族。
赤袍道士脸色惨白,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激进派的气焰瞬间被浇灭,人群如潮水般退去,让出了一条通往炼丹房的道路。
蒋守约收剑归鞘,没有再看众人一眼,转身走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守好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他对身后的锦衣卫千户冷声吩咐。
“是!”
随着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丹砂、硫磺以及一种奇异甜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炼丹房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在静静燃烧。
正中央的紫金八卦炉早已熄灭,炉壁上,那两个用鲜血写就的“灭佛”二字,触目惊心,早已干涸成暗褐色。
老天师张真人的遗体,就盘膝坐在丹炉前的蒲团上。
他双目圆睁,七窍流血,死状极惨,但双手却结着一个奇怪的法印,仿佛在死前最后一刻,仍在试图对抗着什么。
一名随行的老仵作提着药箱,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他先是查看了地上的那一串紫檀佛珠,又用银针探了探天师嘴角的黑血。
银针瞬间变黑。
“大人。”老仵作抬起头,语气笃定,“这是西域奇毒‘断肠草’。此毒发作极快,中者肠穿肚烂,七窍流血。再加上这串潭柘寺高僧专用的紫檀佛珠……凶手定是番僧无疑。”
蒋守约没有说话。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目光在那串佛珠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断肠草。”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鹿皮包,展开,里面是一排特制的工具:银镊子、玻璃试管、羊肠手套,还有几瓶贴着标签的药水。
这些都是临行前,陛下特意让科学院赶制的“勘验套装”。
老仵作看得目瞪口呆:“大人,这……”
蒋守约戴上羊肠手套,动作娴熟而精准。
他没有去碰那串显眼的佛珠,而是走到丹炉旁,用银镊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点凝固的黑血,放入装有清水的试管中。
轻轻摇晃。
黑血化开,水变成了淡红色。
接着,他拔开一个小瓷瓶的塞子,往试管里滴入了两滴透明的液体。
这是“石蕊水”,陛下口中的“酸碱指示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根试管。
一息。
两息。
原本淡红色的液体,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诡异的深蓝色。
“蓝了。”
蒋守约低语,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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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肠草是草木之毒,遇石蕊水显红或不变。但这毒,显蓝。”
他站起身,看着老仵作惊愕的脸,冷声道:“这是碱性毒。陛下说过,有一种从苦杏仁中提炼出的化学毒物,名为‘氰化物’的前身,便是此性。只需一滴,便能让人瞬间毙命,且死后血液呈鲜红或暗紫,而非断肠草的乌黑。”
这并非江湖毒药。
这是化学。
是只有掌握了“格物新学”极高深造诣的人,才能提炼出的杀人利器。
蒋守约转过身,指着地上的佛珠。
“还有这串珠子。”
他用镊子夹起佛珠,指着绳结处,“你看这结。”
老仵作凑近一看,结扣死板,缠绕杂乱。
“这是‘死结’。”蒋守约冷笑一声,“佛门高僧,讲究解脱,所用绳结皆为‘活结’或‘如意结’,寓意来去自如。打这种死结的人,根本不懂佛法。”
“这是栽赃。而且是一个懂化学、却不懂大明文化的凶手,拙劣的栽赃。”
老仵作听得冷汗直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英明!小人眼拙,险些误了大事!”
蒋守约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巨大的紫金丹炉下。
那里堆积着厚厚的一层香灰。
如果凶手不是和尚,那他一定留下了别的痕迹。
“拿筛子来。”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炼丹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筛网摩擦的沙沙声,单调而枯燥。
蒋守约脱去了官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亲自蹲在地上,将那堆数百斤重的香灰,一点一点地过筛。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入灰烬中。
但他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稳如磐石。
这是陛下教他的:真相,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尘埃里。
一筛,两筛,百筛……
就在老仵作和锦衣卫都觉得这是徒劳无功的时候。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从筛网中传来。
蒋守约的手猛地停住。
他在满网的灰烬残渣中,用镊子夹起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那是一枚金属残片。
已经被高温烧得严重扭曲变形,表面漆黑一片,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是一块煤渣。
蒋守约站起身,走到窗边,迎着阳光。
他从怀中掏出那台陛下御赐的“微观镜”(放大镜),对着残片仔细观察。
在放大的视野中,残片的边缘呈现出锯齿状的熔断痕迹,那是极高温度瞬间灼烧的结果。
而在残片的中央,虽然扭曲,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一个结构。
横平,竖直。
交叉。
这是一个“十”字。
蒋守约从靴筒中拔出一把匕首,用刀尖在残片上用力一划。
火星四溅。
残片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而匕首的刀尖却卷了刃。
“好硬。”
蒋守约掂了掂残片的重量,比铜轻,比铁硬。
“这是精钢。”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大明如今能炼制这种精钢的地方,只有两个。一个是京师的军器局,另一个是科学院的特种材料实验室。
但这东西,却出现在了龙虎山的炼丹炉里。
再加上那化学提炼的毒药。
逻辑闭环了。
蒋守约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看过的广州密报。
毒药是化学提纯的。
金属是精钢十字。
凶手不是和尚,也不是大明内部的人。
是那群自称带来“福音”,手里却握着比大明更先进科技的人。
“果然是你们。”
蒋守约将残片贴身收好,重新穿上官服,戴好乌纱。
他走出炼丹房。
门外,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有期待,有愤怒,有焦急。
“大人,是不是那群秃驴干的?”赤袍道士忍不住大声问道。
蒋守约环视众人,目光如电。
“召集人马。”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山谷。
“我要去一趟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