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京城的那个小房间里，关于陈建国去留的短暂沉默已被打破。
最中间的那位老者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密的秋雨。
“建国同志退一步，不是退缩，是以退为进。陈知行去南疆，也不是发配，是磨刀。”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龙江的盖子既然已经揭开，那就要揭到底。”
“军队控制了局面，接下来就是刮骨疗毒，三河市、龙江省，乃至更高层面该动的，一个都不能少。”
“至于陶伯谦”
老者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让他自己选吧。是体面地配合，还是等军队把他弟弟押到京城，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笔一笔算总帐。”
话音落下，房间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从军管令下达的那一刻起，这场斗争已不再局限于龙江一隅。
它将成为一股席卷整个系统的风暴，涤荡二十年积弊，也重塑未来的棋局。
这场新旧之争，已经快落下帷幕了。
龙江省战区总医院，手术室红灯长亮。
陈建国乘坐的专机在雨中降落在三河军分区机场时，已是晚上七点。
他拒绝了所有接待安排，直奔医院。
走廊里，王秀芳、霍思齐、林山河等专项工作组各部委负责人，以及赵兴国。
“情况怎么样？”陈建国的声音有些发颤。
“沉晚晚肩胛骨贯穿伤，失血过多，但已脱离生命危险。”
王秀芳的声音很轻：“知行大腿动脉被钢筋刺穿，失血超过1500毫升，肝脾有钝性损伤，颅内也有轻微出血。手术已经进行了四个小时。”
陈建国的手扶住墙壁，指节泛白。
“医生怎么说？”
“主刀的是战区总院最好的创伤外科专家，从京城飞过来的脑外科主任也在里面。”
霍思齐低声道：“陈书记，您先坐”
陈建国摇摇头，目光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
二十年前，他以为这个孩子已经死了。
二十年后，他找到了，却差点再次失去。
他的心脏就好象被一只有形的大手抓着，整个人的目光中都带着颤斗之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雨声。
晚上九点十七分，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有一丝松缓。
“手术成功。动脉吻合了，颅内出血止住了，肝脾损伤做了修补。现在送icu观察，如果七十二小时内没有严重并发症，命就算保住了。”
陈建国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谢谢谢医生。”
王秀芳点点头：“人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一阵连续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道声音。
“建国同志。”
郑绍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拄着拐杖，在秘书搀扶下走来。
“郑老，您怎么来了？”陈建国连忙转身。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
郑绍庭也看向icu里面，沉默片刻。
“京城那边，会议结束了。殷雅楠的问题正在深挖。龙江省委班子要大换血。”
“那知行他”
“等他能下床了，让他去南疆吧。”
郑绍庭的声音很平静：“公安部王振国调任南疆省公安厅厅长，陈知行任常务副厅长。这是上面的意思，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陈建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
“我明白。”
“另外”
郑绍庭看向王秀芳：“秀芳同志，二十年前的旧案，该彻底清算了。军管会这边，你配合霍思齐，把三河市、龙江省，所有该挖的、该清的，一次性解决干净。”
王秀芳挺直脊背：“是！”
原三河市委会议室，此刻已经被改成了军管会指挥部。
有意思的是，市委班子全体成员从军管命令下达之后，就一直都在这里，不允许出市委！
毕竟他们也不是专业的，有些事情还需要市委这边的人协调。
“以市委的名义发布，即日起三河市进行为期一个礼拜的城市反恐！”
“开通军管举报热线，重点突出我们已经知道陶关的犯罪事实，所以会对犯罪集团进行军事打击。”
赵兴国作为军管会主任，此刻展现出来的可不是什么温文尔雅，只有最原始的暴戾！
军管两个字，已经能够证明这件事情到底有多严重了。
霍思齐站在沙盘前，盯着实时更新的城市态势图，各合成旅先遣分队已基本控制市区所有关键节点。
“报告！”
一名作战参谋快步走近。
“第79集团军机步旅主力已抵达三河市北郊，高旅长预计半小时后抵达指挥部。另外，辽安、泉林两省的异地干部第一批已乘军机降落，正在前来市委途中。”
霍思齐点头，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面色惨白的原三河市委班子成员。
“现在，请诸位配合军管会第一号令。”
“以三河市委、市政府名义，联署发布《关于在全市范围内开展反恐防暴与扫黑除恶专项军事管制行动的紧急通告》。”
魏红兵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霍组长，这通告一旦发出去社会面可能会恐慌”
“恐慌？”
霍思齐冷冷打断：“陶关武装袭击军分区、当街谋杀中央工作组成员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怕恐慌？现在怕了？”
他拿起早已拟好的通告文稿，拍在会议桌上。
“即刻通过全市所有广播电视、街道喇叭滚动播发。内容很简单。”
“一，宣布三河市进入军管状态，一切事务由军事管制委员会统辖。”
“二，揭露陶关犯罪集团涉嫌组织武装叛乱、故意杀人、涉黑涉恶等重大罪行。”
“三，宣布军队已依法实施全面清剿，敦促所有涉案人员立即自首，鼓励群众举报。”
“四，承诺军管期间保障民生供应与社会秩序，严惩任何趁机造谣、破坏行为。”
魏红兵知道自己已无任何讨价还价的馀地，颤斗着手拿起笔，在发文单位，三河市委、三河市人民政府旁签下名字。
奚擎苍及其他常委也依次签字，每个人的名字都写得歪斜无力，如同他们此刻崩塌的政治生命。
十分钟后，这份盖着市委、市政府大红印章，同时附录军管会命令的通告，通过所有官方渠道，瞬间传遍三河街头巷尾。
雨夜中，广播车缓慢行驶在空旷的街道，机械的电辅音穿透雨幕。
“为彻底铲除以陶关为首的黑恶势力及其保护伞，恢复三河法治秩序与社会稳定，依据相关法律法规及紧急状态授权，即日起对三河市实施军事管制”
家家户户的电视被同一画面刷屏。
通告文本与军管会徽章下方，是装甲车队开进市区、战士沿街警戒的实拍画面。
城市在震惊中迅速沉寂，又在新一轮的暗涌中苏醒。
军管会公布的举报热线几乎在开通瞬间就被打爆，接线员记录的内容从陶关集团的暴力催债、拢断市场，到向魏红兵等官员行贿买官、操纵司法
二十年来被压抑的民怨，如同找到裂口的洪水，汹涌而出。
指挥部内，信息如同雪片般汇集。
王秀芳带领原专项工作组内核成员，与军管会政法组并案，开始梳理这海量的线索。
每一通举报电话背后，都可能牵扯出一条利益链条、一桩悬案、一个被迫沉默的受害者。
晚上十二点。
“王组长，这是刚整理出的高优先级线索。”
一名年轻干部递上文档夹。
“涉及市公安局副局长刘振海非法持枪、刑讯逼供致人死亡，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赵开明侵吞征地补偿款，暴力强拆致残三人。”
“还有陶关疑似与境外走私集团勾结，贩卖珍稀动物制品和文物。”
王秀芳快速翻阅，眼神愈发冰冷。
“转行动组，立即核实，同时协调军方，对上述人员实施抓捕。记住，要活的，他们的口供比尸体重要。”
与此同时，省城，省委会议室。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军管会那边的意思是抓一批，当众杀一批所有程序走加急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