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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紧绷的弦(1 / 1)

天是惨白的,像糊了层浸湿的卫生纸,透下的光有气无力。

空气黏糊糊的,那股子甜丝丝的腐烂味儿混着消毒水,钻到人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陈默站在“默然食坊”门口,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没立刻走。

他先听了会儿。

街上静得出奇,往常这时候该有环卫车的动静,有学生打闹,有早点摊的吆喝。

现在,只有风刮过电线杆子的呜呜声,还有……一种很低的、从城市深处渗出来的嗡鸣,说不清是什么,但听着让人心头发慌。

他推开门,没看身后强哥他们绷紧的脸,走了出去。

街景不一样了。

人少了很多,偶尔走过的几个,也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口罩捂得严实。

路边停着的车,有的窗玻璃碎了一地,像是被砸的,也没人管。

垃圾堆在角落,几只毛都快掉光的野狗在扒拉,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见了人也不怎么怕,浑浊的眼珠跟着人转。

路口多了些墨绿色的东西。

是军车,轮胎上还沾着干泥。

车边靠着的士兵,和昨天看到的不太一样。

昨天那几个,虽然也端着枪,但站姿还有点松懈,眼神是警惕,但没到底。

今天这几个,全副武装,防弹背心鼓鼓囊囊,头盔扣得死紧,脸上除了防尘面罩,还戴着风镜。

枪不是随意拎着,而是端在手里,枪口指地,但手指就搭在扳机护圈边上。

他们不说话,也不怎么动,就是站在那里,像几块钉进地里的铁疙瘩。

眼珠子透过风镜,一寸寸刮过空旷的街道,刮过偶尔经过的行人,刮过每一扇紧闭的门窗。

那眼神,冷,硬,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被漫长等待和未知压力熬出来的疲惫。

陈默走过的时候,其中一个士兵,脖子微微动了一下,风镜后的目光像钉子一样砸在他身上。

从他脸上,扫到身上背的包,又落回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才慢慢移开。

那目光是有分量的,沉甸甸,带着审视,也带着警告。

他没停,脚步节奏都没变,只是肩膀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松开。

继续往前走。

街角社区服务中心门口,喇叭在响,一个女声,用那种标准的、没有起伏的普通话反复念:“……请广大市民积极响应号召,非必要不外出,居家隔离,做好个人防护。不信谣,不传谣,一切信息以官方发布为准。我市生活物资储备充足,供应渠道畅通,请勿恐慌性抢购……”

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有点失真,显得格外空洞。

服务中心的玻璃门里,能看到几个穿着红马甲的社区人员,正忙着把一箱箱东西搬来搬去,看不清是什么,但动作透着急躁。

有人趴在窗口往外看,脸贴在玻璃上,压得扁平,眼神茫然。

药店那条街,人稍微多些,都在排队。

队伍很长,从门口一直排到旁边小巷子,弯弯曲曲,像条快死的蛇,缓慢地蠕动。

没人说话,都戴着口罩,低着头,偶尔有人咳嗽两声,立刻引来周围一片警惕的、躲闪的目光。

药店门口多了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手里拿着胶皮棍,不耐烦地维持着秩序,嘴里喊着:“退后!退后点!保持距离!说了多少遍了!”

陈默没靠近,远远扫了一眼。

药店玻璃门上,除了昨天的限购通知,又多了张新打印的a4纸,上面印着加粗的黑体字:“发热病人请勿入内,请到指定发热门诊就诊。”

纸贴得有点歪。

他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背街,想去看看有没有那种私人开的小杂货铺可能还有点存货。

巷子阴湿,墙根长着青苔,一股子尿骚味混在腐臭味里。

几个垃圾桶被翻倒了,垃圾流了一地,招来黑压压一片苍蝇,嗡地飞起,又落下。

就在这时,一阵突突突的声音从头顶由远及近,压得很低。

直升机。

不止一架,从城市不同方向掠过,飞得不高,能看清机身上的标志,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掠过巨大的阴影,旋翼搅起的风吹得巷子里垃圾乱飞,也把那股腐烂味和远处的烟尘味一起卷下来。

直升机在空中盘旋,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巡逻,那声音沉甸甸的,压在人心上。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快步穿过巷子。

巷子另一头连着一条稍宽的马路,这边人更少了。

马路对面是个老小区,铁门关着,但没锁死,虚掩着。

一个老头坐在门卫室旁边的花坛沿上,穿着旧棉袄,低着头,一动不动。

陈默走过时,老头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

老头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眼睛混浊,布满血丝,嘴角有一道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像是咳出来的血没擦干净。

他就那么看着陈默,眼神空洞,又好像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嘴巴微微张开,嗬嗬地喘了两口气,又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泥塑木雕的样子。

陈默脚步没停,只是眼角余光扫过老头搁在膝盖上的手,那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又走过一个路口,前面就是一家小型的连锁超市,门开着,但门口堵着人,吵吵嚷嚷。

陈默没打算过去,正想绕开,旁边一条通往超市侧面停车场的岔路上,传来女人的哭喊。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他烧得不行了!让我过去!我要去医院!”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绝望。

陈默脚步一顿,侧身隐在一棵行道树后,看了过去。

岔路通往超市侧面,那里设了个临时的检查点,用几个塑料路障和拉起的警戒线隔着。

两个士兵挡在前面,枪口虽然没抬起来,但姿势是戒备的。

一个穿着防护服、提着喷雾器的工作人员站在稍远点的地方。

哭喊的是个中年女人,头发凌乱,衣服单薄,怀里紧紧抱着个用毯子裹着的孩子。

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通红一片,不是哭红的,而是眼白部分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红得吓人。

此刻,那通红的眼睛里,正不断流出眼泪,眼泪划过脏污的脸颊,留下清晰的湿痕,但那泪水的颜色……

在阴天的光线下,隐隐透出一种暗红的、粘稠的色泽,像掺了铁锈的污水,挂在腮边。

她自己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拼命想往警戒线里冲,对着面前两个铁塔般的士兵哭求:“他不动了……他不哭了……让我过去!医院就在前面!求你们了!”

其中一个士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一只带着战术手套的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声音透过面罩,闷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退后!保持距离!有发热症状去指定发热门诊,这里不通行!”

“我去了!排队的人太多了!排不到啊!” 女人哭喊着,又想往前挤,“你们行行好,让我过去吧!我孩子等不了了!你看他!你看看他啊!” 她作势要掀开毯子。

“退后!” 另一个士兵猛地提高了音量,枪口虽然还垂着,但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明显的威慑姿态,“最后一次警告!退到警戒线外!否则采取强制措施!”

那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也上前一步,手里的喷雾器对着女人方向,虽然没喷,但意思很明显。

女人被这架势吓住了,动作僵在那里,通红的眼睛里泪水流得更凶,暗红色的泪痕在脸上纵横交错。

她低头看着怀里一动不动的毯子,又抬头看看士兵冰冷的风镜和黑洞洞的枪口,再看看旁边穿着白色防护服、如同外星人般的工作人员,脸上的绝望一点点变成了茫然,然后是某种死灰般的空洞。

她不再哭喊,也不再哀求,只是抱着孩子,慢慢转过身,踉踉跄跄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虚浮,背影佝偻,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破布袋。

暗红色的泪水,依旧无声地往下淌。

士兵看着她走远,直到走出几十米,拐过街角消失,才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隔着面罩看不清表情,但陈默看到其中一人,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那动作里,有无奈,有疲惫,或许,也有一丝被深深压抑住的、对未知的寒意。

陈默从树后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步依旧平稳,但每一步踏在地上,都感觉比来时更沉。

天空中的直升机还在盘旋,突突的声音时近时远。

街角喇叭里的女声还在不知疲倦地重复“居家隔离,不信谣不传谣”。

远处超市门口的争吵似乎升级了,传来推搡和叫骂声,但很快又被士兵呵斥的声音压了下去。

秩序还在。

士兵还在巡逻,喇叭还在广播,超市的门还开着,社区的人还在忙碌。

但陈默知道,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士兵眼中压不住的疲惫和戾气,喇叭声里透出的空洞和重复,女人脸上那暗红色的、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泪水,老头空洞眼神和颤抖的手,还有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越来越浓的甜腻腐臭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所有这些,都像细小的裂纹,在那张名为“秩序”的薄冰上,悄然蔓延。

他回到“默然食坊”那条街,远远就看到强哥和李铭拖着两个巨大的、塞得变了形的行李箱,吭哧吭哧地往店门口挪。

两人都满头大汗,衣服后背湿了一片,脸色通红,但眼睛里有种豁出去的亮光。

他们后头,那辆军车和士兵还在原地,像沉默的礁石。

陈默加快脚步走过去,帮着把沉重的箱子拖进店里。

赵姐立刻关上门,上锁,顶桌子,动作麻利得不像平时。

“他妈的,” 强哥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大口喘气,脸上又是汗又是灰,“差点回不来!市场里都抢疯了!价钱翻着跟头涨!就这,还是跟人动了拳头才抢到这些!”

他扯开一个行李箱的拉链,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真空包装大米、成捆的挂面、大桶的食用油,还有各种肉菜罐头,挤得严严实实。

李铭也瘫在一边,脸色发白,但眼神亮得吓人,他指着另一个箱子,声音还有点抖:“盐,糖,还有几大包压缩饼干,强哥说这玩意儿顶饿……还有这个,”

他从背包深处掏出几个扁盒子,“抗生素,退烧药,消炎的,从一个吓破胆的药店小工手里高价买的,就这几盒了。”

陈默没看那些物资,他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看向外面。

军车还停在那里,士兵像钉子一样站着。

远处,那空洞的广播声还在飘。

更远的天边,黑烟似乎又多了一缕。

“弦要断了。” 他放下帘子,声音不高,但店里其他三人都听见了。

赵姐正在清点药品的手停住了。强哥喘气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李铭脸上的亢奋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后知后觉的苍白。

陈默走回来,蹲下身,从强哥那个行李箱里,拿出一罐午餐肉,掂了掂,又放下。

金属罐子冰凉的触感留在指尖。

“外面看着还有条理,” 他慢慢说,目光落在虚空里,像在看着那些红着眼睛流泪却浑然不觉的人,那些在士兵枪口下茫然走开的背影。

“但里子已经烂了。当兵的眼珠子是红的,不是熬的,是见多了东西,憋的。广播里那声音,听着就虚。买东西的人,眼神不对,不是慌,是……有点空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强哥他们:“今天能抢到,是运气。明天,后天呢?等那广播不响了,等当兵的也守不住那几条线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强哥抹了把脸上的汗,手有点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

他抓起旁边一瓶水,拧开,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胡子茬往下淌。

他用力把瓶子顿在地上,塑料瓶子发出空洞的响声。

“那还说个屁!”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有多少,算多少!这地方,能守一天是一天!真守不住……” 他眼珠子发红,看向后厨方向,那里有煤气罐,有菜刀,有所有能当家伙使的东西,“……老子也得崩掉它几颗牙!”

李铭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钢管,握得更紧了,指关节捏得发白。

赵姐蹲在地上,把那些药一盒盒码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码好了,她抬起头,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问了句:“小陈……那孩子,中午想吃点啥?还有……还有点腊肉。”

陈默看着她竭力维持平静、却掩不住惊惶的眼睛,沉默了一下,说:“都行。多做点,剩下的,想办法做成能放的。”

赵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起身往后厨走,脚步有些飘。

陈默重新走到窗边,不再掀帘子,只是静静站着,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属于这个城市最后的、秩序将崩未崩的、沉重的呼吸声。

直升机的声音又近了,突突突,从头顶低低掠过,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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