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徐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宿舍楼那口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暗门洞里,陈默在原地又站了几秒。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送来远处隐约的、混杂不清的警笛鸣响,像这座城市紊乱的脉搏。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在阴沉天幕下沉默矗立的灰白建筑,转身,融入了街上略显匆忙慌乱的人流。
回“默然食坊”的路,与来时已截然不同。
空气不再仅仅是清冽干燥,而是混杂了一种紧绷的、带着铁锈和尘埃味道的滞重感。
街道上的行人,脚步大多匆匆,脸上失去了周末的闲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了困惑、焦虑和隐隐不安的神色。
许多人戴着口罩,颜色各异,但都掩不住眼中那份挥之不去的惊疑。
咳嗽声此起彼伏,不再压抑,甚至显得有些肆无忌惮,像某种不祥的背景音。
然后,陈默看到了他们。
在一个十字路口,靠近社区服务中心的位置,停着两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车身溅满了泥点,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
车旁,站着七八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穿着标准的城市作战迷彩,头盔、防弹背心、作战靴一应俱全,脸上戴着防尘面罩,只露出一双双警惕而锐利的眼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紧握的突击步枪,乌黑的枪身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枪口指地,但那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却无声地弥漫开来。
士兵们没有拦截行人,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几尊冰冷的雕塑,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警告。
几个原本想穿过马路去对面超市的老人和孩子,看到这阵仗,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犹豫着,最终转身绕行。
一个年轻人似乎想拿手机拍照,立刻被旁边一名年长的士兵用严厉的目光制止,那人讪讪地放下手机,低头快步走开。
空气似乎都因为这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而凝固了几分。
路人的交谈声不自觉地压低,脚步更快,眼神躲闪。
陈默的目光从士兵们身上平静地掠过,脚步未停。
他对枪支和军人并不陌生,在墙内,他见过更混乱、更绝望的武装冲突。
但在这里,在这座看似正常的城市街道上,出现实弹巡逻的军队,意味着事态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普通治安事件,甚至可能超出了警方能控制的范围。
官方反应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也要……强硬。
转过一个街角,另一个场景撞入眼帘。
几个穿着橙红色马甲、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的社区工作人员,正拦着几个想进街心公园下棋的老人,语气急切地劝说着:“大爷,别聚在这儿了,赶紧回家吧!最近流感厉害,在家安全!”
“我们就下盘棋,透透气……” 一个老人不满地嘟囔。
“真不行!上面有规定,减少聚集!为了您和大家好,快回去吧!啊?” 工作人员几乎是在半推半劝了。
公园里,平时热闹的健身区和儿童游乐场空无一人,只有枯黄的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长椅上,一个流浪汉裹着破旧的棉衣,蜷缩着,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更远处,靠近一个老旧居民区的巷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醒目的“疾控”字样和红十字标志。
几个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和n95口罩的“小白”正从车上卸下喷雾器,对着巷口的垃圾桶、墙角和一些公共设施进行喷洒消毒。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随风飘来,浓烈得几乎掩盖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败味,但也更添了几分不祥的意味。
路过的居民捂着鼻子快步绕行,眼神惊惧。
消毒、封锁、军人巡逻、劝返。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某种严重的、具有传染性的公共卫生事件正在蔓延,而官方正在试图以最快速度控制局面,哪怕手段显得仓促而粗暴。
陈默的脚步依旧平稳,但他的目光却变得更加锐利。
他观察着那些“小白”消毒的动作,观察着他们防护服的严密程度,观察着周围行人脸上那种混合了恐惧、困惑和逆来顺受的麻木。
这与高墙崩塌初期,墙内一些还未完全沦陷的区域,官方最初的应急反应何其相似!
只不过,墙内的混乱和崩溃来得太快,这些措施往往只来得及露出个雏形,便被更可怕的浪潮吞没。
而这里,似乎还维持着表面的秩序,但这份秩序之下涌动的暗流,同样冰冷刺骨。
就在他即将拐入通往“默然食坊”的那条僻静小街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一栋高楼的天台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一闪而过。
那东西动作极快,带着一种不似人类的敏捷和诡异的角度,像一道扭曲的黑影,瞬间消失在楼顶水箱的阴影之后。
距离太远,天色又暗,看不真切。是错觉?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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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有看见。
但他握着钥匙的手,在口袋里微微收紧。
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
街角的裂缝似乎比前几天更宽了些,像一道狞笑的嘴角。
一只皮毛脏污的野猫蹲在裂缝旁,碧绿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背上的毛炸起,随即又像是受了什么惊吓,猛地蹿进旁边的垃圾堆,消失不见。
终于,“默然食坊”那熟悉的、略显陈旧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
门关着,玻璃窗后透出暖黄的灯光,在这片渐渐被暮色和不安笼罩的街区,像一座孤岛。
陈默走到门前,掏出钥匙。
铜铃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出欢迎的清脆响声——门从里面被反锁了。
他叩了叩玻璃。
几乎是立刻,门后出现了赵姐的身影。她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她迅速拉开门栓,将陈默让了进去,又立刻将门反锁,还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只留下一条缝隙。
店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
屏幕上,新闻频道的主播正在用比白天更加急促、严肃的语调播报:“……市疫情防控指挥部再次紧急提醒广大市民,目前流感病毒活动性强,变异株传播速度快,请务必做好个人防护,非必要不外出,不聚集,不信谣,不传谣。全市已启动应急预案,医疗资源充足,请市民保持冷静,配合防疫措施……”
画面下方,滚动着最新的疫情通报数字,感染人数和重症人数都在以惊人的速度跳动上升。
主播身后的背景,是穿戴严密的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以及一些打着马赛克、但依稀能看出是医院走廊或救护车旁混乱场景的画面。
强哥没在后厨,而是坐在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听到陈默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锐利。
“外面怎么样?” 赵姐压低声音问,一边递给陈默一杯热水。
陈默接过水,没喝,放在柜台上。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那家小超市已经提前关门了,卷帘门拉下一半。
更远处的巷口,似乎又出现了两个穿着防护服的身影在喷洒着什么。
“军队上街了。实弹。” 他声音平静地陈述,“社区在清场,疾控在消杀。路上……不太平。”
强哥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阴沉下来:“妈的,来真的了。”
赵姐脸色更白了几分,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陈默走到柜台后,打开那个老旧的抽屉,拿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几条新闻推送挤在一起,标题触目惊心:《大广市进入公共卫生事件应急状态》《专家呼吁:避免前往人群密集场所》《网传“狂犬病”袭击事件,官方辟谣:系谣言,已处置》。
他点开其中一个常用的社交平台,刷新,首页被各种求助、询问、恐慌的发言刷屏,夹杂着一些模糊晃动、角度诡异、拍摄于车中或高处的短视频,画面里似乎有人在奔跑,有人在拉扯,有刺耳的尖叫和碰撞声,但视频质量极差,看不太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尝试点开其中一个播放量较高的视频,缓冲圈转了几秒,页面显示“该内容无法显示”或“此视频已被删除”。
他又尝试搜索“咬人”、“疯狂”、“变异”等关键词,出来的结果要么是“根据相关法律法规不予显示”。
要么就是一些陈年旧闻或毫不相关的影视片段。
网络上的信息,正在被迅速过滤、清理,只留下官方统一的口径。
陈默放下手机,抬眼看向电视。屏幕里,主播还在用平稳,但细听能察觉一丝紧绷的语调,重复着“流感”、“防护”、“配合”等字眼。
背景是某个社区接种点排起长龙的画面,人们戴着口罩,眼神焦虑,队伍缓慢移动。
“高墙里的东西,” 陈默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珠落在寂静的店里,“漏出来了。而且,恐怕不止是我们见过的那几种。”
强哥和赵姐都看向他,屏住呼吸。
“但这次,” 陈默的目光扫过电视屏幕上秩序井然的接种画面,扫过窗外偶尔闪过的、穿着防护服的身影,最后落回自己手机那显示“无法连接”的屏幕上。
“显然,外面的人,有了准备。或者说,他们以为自己有了准备。”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事实:
“新闻在拼命说‘流感’,网络在拼命删‘异常’。军队上街,是为了维持这最后一道‘防线’——秩序的防线,认知的防线。他们想把这场火,控制在‘公共卫生事件’的范畴里扑灭。”
“可这火……” 赵姐声音发颤,看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和那些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穿着白色防护服、如同幽灵般游走的身影,“真的扑得灭吗?”
陈默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彻底拉上了那最后一道缝隙,将外面那个正在被暮色、消毒水味、隐约警笛和无声恐惧缓缓吞没的世界,隔绝在外。
店里,只剩下电视新闻主播那依旧平稳、却仿佛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无力的播报声,在寂静中空洞地回响。
暖黄的灯光下,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壁和地板上,微微晃动,像在不安地等待。
等待那扇看似牢固的“秩序之门”被彻底撞开的那一刻。
等待高墙内曾经吞噬一切的黑暗,真正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燃起静默而绝望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