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风,混杂着远处战场传来的爆炸轰鸣、金属撕裂声,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令人灵魂悸动的非人嘶鸣,吹得人骨头发冷。
李减迭视线仿佛被粘在了战场上那道鬼魅般穿梭、高效收割着钢铁巨兽生命的暗红身影上。
技术员那句带着崩溃边缘恐惧的“必须呼叫空天部队消灭”还在耳边回荡,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着他最后的犹豫。
就在他的手指悬在加密通讯器的紧急呼叫按钮上方,即将按下的前一刻——
“李长官!紧急情报!最高优先级!” 陈薇的声音如同穿透阴云的闪电,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和急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强行切入了他个人的加密频道。
李减迭心中一凛,迅速接通,但目光仍未离开战场。
那里,又一辆04a步战车刚刚变成寂静的铁棺。
“说!”
“我们……我们刚刚完成了对从c-7基地收集到的、那些粘液和能量残留样本的初步深度分析,并且……并且启动了基于陈默早期生物特征和能量图谱最新研制的‘同源波动’广域侦测程序,对墙内进行了第一次高精度扫描!”
陈薇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扫描结果……结果确认,在墙内,检测到了与陈默目前生物能量特征高度同源、甚至在某些频段完全一致的波动信号!而且……不是一处!”
李减迭的手指猛地僵住,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缓缓转过头,即使隔着防毒面具,旁边的“幽影”和“山雀”队员也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
“多少?位置?”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五个!至少五个独立的、强度不一的同源信号点!” 陈薇的声音带着一种认知被颠覆后的惊骇,“根据信号定位和残留信息反推,它们分别位于:原市第一中心医院核心区,信号最强,且伴有剧烈能量扰动脉冲。
市政大楼旁被标注为‘重度污染、已封锁’的老城区,信号稳定且深邃。
青州湾旧城区港口附近,信号带有强烈周期性海洋生物能特征。
西区体育场地下深层,信号最诡异,时断时续,仿佛被隔绝或干扰;以及……城北电视通讯塔顶端及内部,信号最弱,但纯净度异常高,仿佛在……发送或接收什么。”
五个!加上外面正在大杀四方的陈默,就是六个!
墙内,那座被高墙和死亡彻底隔绝、被视为怪物巢穴和绝对禁地的城市里,竟然还潜藏着至少五个与此刻陈默同等级、或者说同“性质”的未知存在?!
这个消息如同亿吨级的深水炸弹,在李减迭脑海中轰然炸开,瞬间淹没了战场上传来的所有声音。
c-7基地的惨案,陈默的异变,张展明所部的覆灭,眼前装甲部队的被屠杀……
所有这些令人窒息的事件,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某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更加难以理解的恐怖图景的一角。
他身边的“幽影”和那名技术员显然也通过内部频道听到了只言片语,两人猛地抬起头,看向李减迭,防毒面具后的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茫然。
“五……五个?墙内还有五个这种东西?!” 技术员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尖利,手中的探测器差点脱手,“这怎么可能?!实验室下面那个不是已经被钻地弹……难道……难道那种东西不止一个?它们是……它们是批量生产的?!还是说……陈默只是其中一个?!”
“幽影”则更直接地想到了后果,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发紧:“长官!如果墙内真有五个……不,六个这种级别的怪物,那它们一旦突破高墙,或者像陈默这样因为某种原因被‘激活’、‘释放’出来……安全区,不,整个人类防线,拿什么挡?!我们现有的武器,对付一个就已经这么吃力,六个一起……”
他不敢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言明的绝望——高墙或许能暂时阻挡尸潮,但绝对挡不住六个能硬撼装甲部队、拥有恐怖再生和进化能力的“陈默”同时冲击。
那将是彻底的、碾压性的屠杀。
李减迭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一直以为陈默是特殊的,是意外结合产生的唯一异数。
但现在看来,陈默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是某个庞大、古老、邪恶计划中,率先浮出水面的一环。
墙内的实验室,研究的恐怕远不止病毒和变异体,而是某种……更加本源、更加可怕的东西。
而陈默,以及墙内那五个信号,可能就是“成果”,或者“失败品”,甚至是……“种子”。
这场看似突如其来的尸潮攻城,变异体的异常协同,周振国等人的急切灭口和掩盖,此刻看来,都蒙上了一层更加浓重的阴谋色彩。
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墙内那五个存在的真相?
或者,尸潮和混乱,本身就是某种“仪式”或“条件”,在催化墙内的东西?
“陈薇!” 李减迭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情报确认等级?误差范围?”
基本可以确定,墙内那五个信号源,与陈默属于同一‘类别’的存在!”
陈薇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科学家特有的精确和随之而来的更深恐惧,“李减迭,这已经超出了我们的任务范畴,甚至超出了常规威胁评估体系!我建议……”
“建议什么?” 一个低沉、威严、却带着明显长途通讯干扰杂音的声音,突然强势切入了李减迭的私人加密频道,覆盖了陈薇的线路。
是李减迭的父亲。
显然,李减迭之前传输的关于c-7基地惨状、陈默异变、以及张展明所部被屠杀的初步报告和影像资料,已经以最高优先级呈递到了他那里,并且触发了即时通讯。
全息投影自动在李减迭面前的小型终端上展开,显示出他那张严肃、刚毅,但此刻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沉重与肃杀的面容。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背景是某个高度机密的指挥中心,灯光冷白。
“父亲。” 李减迭深吸一口气,沉声回应。
“你传来的数据和分析摘要,我看到了。陈薇刚刚截获并转发的‘同源信号’情报,我也同步收到了。”
李减迭父亲的声音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切入核心,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砸下,“情况已经彻底失控,并且远超我们最坏的预估。李减迭,我现在以最高安全委员会特别授权代表的身份,向你传达委员会紧急研判后的决议。”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如鹰隼般穿透屏幕,锁定李减迭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酷:
“人类文明,绝不允许此类存在存活于世。它们的个体力量、成长性、不可控性以及对人类生命形态的彻底颠覆,已经构成了超越以往任何灾难的、种族层面的终极威胁。一旦此类存在脱离高墙束缚,进入人类聚居区,以它们目前表现出的特性和潜在能力,现有社会秩序、军事防御体系将形同虚设,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有效制衡或 控制。”
“因此,决议如下:第一,对于墙外正在活动的目标个体,原代号:陈默,无论其之前身份为何,无论其是否还保留任何人类意识或价值,现认定其为‘灭世级威胁-01’。
授权动用一切必要手段,在其造成更大规模破坏、或与其他同类个体产生联系之前,予以彻底、物理意义上的歼灭。
鉴于常规重火力效果有限,已授权调动部署于轨道上的‘天罚’系统,对目标区域进行大当量精准聚能打击。打击倒计时,三十分钟。”
“第二,对于墙内检测到的五个同类信号源,认定为‘灭世级威胁-02至06’。鉴于墙内环境复杂,且存在大量不稳定变异体和未知风险,为避免刺激目标或引发连锁反应,授权对信号源所在地点,使用特种云爆弹及钻地炸弹,进行多轮次、饱和式‘净化’轰炸。务求将威胁扼杀在萌芽状态,不惜代价。”
李减迭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到父亲如此清晰、冷酷、不留任何余地的判决,尤其是对陈默直接动用轨道“天罚”打击,他仍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闷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不甘。
“父亲!”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陈默的情况特殊!他是从城市接触中产生的异变,他的存在本身可能就是一把钥匙,能为我们解开墙内那些东西的谜团,甚至是找到克制方法的唯一线索!
陈薇团队一直在研究他,他是我们目前唯一能直接观察的此类样本!动用‘天罚’彻底抹除,我们可能永远失去了解这种威胁本质的机会!当初是你授权我们接触和观察他的!”
“当初授权接触,是基于情报评估其威胁等级上限为‘领主’级,具备较高研究价值,且处于相对可控状态。”
他父亲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但现在的评估数据你自己也看到了!他的威胁等级已突破所有已知上限,进入无法定义的领域!他的‘进化’速度、对常规武器的免疫和适应能力、以及展现出的纯粹毁灭意志,已经证明其‘不可控’!研究价值?在种族存亡面前,任何个体的‘研究价值’都是可以牺牲的代价!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研究,是生存!是清除一切可能毁灭我们的存在!”
他看着屏幕上儿子紧绷的脸,语气稍缓,但依旧斩钉截铁:“减迭,我知道你对他可能还存有最后一点……战友之情,或者是对未知样本的不舍。但你要看清楚现实!下面那个东西,已经不再是陈默了!它是一个披着人形外壳的、拥有恐怖力量的灾难!你看看它正在对一支装甲团做什么!如果让它继续成长、扩散,或者与墙内那五个产生联系,会发生什么?你想过吗?到那时,就不是一个装甲团,而是一座城市,一个国家,乃至整个人类文明,面临被从物理层面抹除的危机!”
李减迭嘴唇紧抿,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战场。
望远镜中,那道暗红身影刚刚以匪夷所思的角度避开一串机炮扫射,轻盈地落在一辆自行高炮的炮塔上,细密触须撬开舱盖……惨叫声短暂响起,又一辆战车沉寂。
高效的、冰冷的屠杀,没有一丝属于“陈默”的犹豫或人性光芒。
父亲的话像冰水浇头,残酷,但真实。
眼前的“东西”,确实已经不再是那个沉默、隐忍、偶尔会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战斗力的前科员了。
它是一个活着的、行走的、不断进化的天灾。
可是……真的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了吗?那残存的人形轮廓下,是否还锁着一丝属于“陈默”的、微弱的意识火花?
彻底毁灭,真的是唯一且正确的选择吗?
“委员会授权已经下达,轨道打击进入倒计时。” 李减迭父亲的声音将李减迭从激烈的内心斗争中拉回,“你的任务是立即带领你的小队,撤离当前区域,撤至安全距离之外。‘天罚’的打击范围是半径一公里,但冲击波和次生灾害可能波及更远。我给你十五分钟时间撤离。同时,协调陈薇,做好对墙内目标打击的数据支持和效果评估准备。这是命令,李减迭同志。”
最后那句“同志”,带着不容置疑的正式和决绝。
李减迭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挣扎、不甘、复杂情绪,都被强行压入一片深潭般的冰冷与沉寂之中。
他缓缓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片炼狱般的战场,那道仍在钢铁丛林中跳跃的暗红身影。
“明白。执行命令。”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对着通讯器,既是对父亲,也是对频道内所有队员,“‘山雀’,‘幽灵’,全体注意,立即撤离当前位置,按预定路线,全速撤往十公里外b4集结点。重复,立即全速撤离。”
“长官……” “幽影”似乎还想说什么。
“执行命令!” 李减迭厉声重复,率先转身,向着山坡下的军车跑去。
背影决绝,不再回头。
队员们迅速收起设备,紧跟其后。
引擎轰鸣响起,军车载着众人,朝着与战场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迅速融入昏暗的天色和荒原的尘埃之中。
后视镜里,那座曾经是“铁拳”前哨基地、此刻已被死亡和暗红怪物主宰的山谷,越来越远。
零星枪声和爆炸声渐渐被抛在身后,但那种沉甸甸的、仿佛整个天空都要压下来的窒息感,却愈发清晰。
陈默……不,灭世级威胁-01。
还有墙内那五个未知的同类……
人类的武器,能否真的将这些超出理解的存在,彻底“净化”?
而即便成功了,这场用最极端暴力进行的“净化”背后,所隐藏的那个催生这一切的、更加庞大黑暗的真相,又何时才能浮出水面?
李减迭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父亲的命令,战场的惨状,墙内五个信号点的惊悚情报,如同冰冷的齿轮,在他脑海中咬合、转动,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
风暴,远未结束。
真正的浩劫,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们,刚刚亲手浇灭了其中一场风暴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