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减迭伏在冰冷的岩石后,高倍望远镜的镜头里,那个搏动的暗红“肉卵”如同有生命的心脏,在“铁拳”前哨基地的半壁废墟上缓缓起伏。
零星枪声和濒死惨叫已近乎消失,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寂静。
唯有“肉卵”表面那些粗大触手无意识的蠕动,和吸盘开合时发出的细微粘腻声响,证明着其内里正在进行的恐怖“消化”过程。
张展明和他最后几十名士兵龟缩在东侧操场的环形工事后,枪口发颤地指向外围游弋的、仿佛随时会扑上来的稍细触手,但射击早已变得有气无力,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绝望的灰败。
他们就像被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老鼠,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能量读数还在缓步上升……生物电场扰动范围扩大了百分之三……”
“幽影”盯着便携探测器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声音干涩,“它确实在……成长。以那些死去士兵的生命为养分。”
李减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记录着时间。
他在等,等一个变数,等那个“东西”完成“进食”后的下一步,或者等它内部是否会产生某种变化——比如,陈默的意识能否重新占据主导?
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但他必须确认。
因为,这也是陈薇需要的实验数据。
很快。
变数来了,却并非他期待的。
首先传来的是大地隐约的震颤,低沉、规律,由远及近,仿佛巨人的脚步。
紧接着,是引擎涡轮增压特有的、狂暴的嘶吼声,混合着沉重履带碾压地面的铿锵巨响,从西面的地平线滚滚而来!
“是装甲部队!”一名“山雀”队员举起望远镜,失声道,“看番号……是驻防西线二道防区的‘钢矛’重型合成装甲团!他们怎么来了?!”
李减迭猛地调转望远镜。
只见西面旷野上,烟尘滚滚,钢铁洪流正以楔形攻击队形,朝着“铁拳”基地狂飙突进!
打头的是整整一个连的99a式主战坦克,厚重的楔形装甲在昏沉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质感,125毫米滑膛炮的炮管高昂,如同死神的指骨。
紧随其后的是04a步兵战车、自行榴弹炮车、以及负责防空和电子压制的伴随车辆。
钢铁洪流上空,数架武装直升机如同盘旋的秃鹫,旋翼撕裂空气。
没有警告,没有交涉。
冲在最前方的坦克连在进入射程后,没有丝毫犹豫,炮口焰几乎同时喷吐!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击声瞬间撕破了死寂!
高爆榴弹、破甲弹、甚至特种攻坚弹,拖着死亡的尾迹,如同暴雨般砸向那个仍在搏动的巨大暗红“肉卵”!
第一轮齐射,至少有五六发大口径炮弹直接命中“肉卵”!
爆炸的火光、翻滚的浓烟、撕裂的巨响瞬间将“肉卵”和其下的建筑完全吞没!
灼热的气浪和冲击波即使隔着一公里多,也让李减迭等人感到了扑面而来的热风。
破碎的混凝土块、扭曲的金属、以及大量暗红色的、粘稠的、难以名状的组织碎块被爆炸高高抛起,又如同肮脏的雨点般洒落。
有效!至少看起来如此!
那巨大的“肉卵”在如此猛烈的直射火力下,表面瞬间被炸出数个巨大的、深可见内部蠕动的缺口,暗红粘液如同喷泉般从创口涌出!
然而,这雷霆一击,也彻底激怒了“卵”中的存在。
“吼————————!!!!”
一声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愤怒、痛苦、以及某种更加深沉暴戾情绪的咆哮,仿佛从地心深处,又仿佛直接从每个人的大脑深处炸开!
那声音似乎并非通过空气传播,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让山坡上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眩晕。
紧接着,那被炸得残缺不全、但核心似乎未受致命伤的“肉卵”,发生了恐怖的变化。
它不再维持那个相对紧凑的球形。
构成“卵壳”的无数粗大触手,如同被激怒的章鱼,又像瞬间绽放的、来自地狱的暗红花朵,猛地从爆炸的烟尘中向外爆散开来!
成百上千条、直径从碗口粗细到水桶般的、布满吸盘和利齿的暗红触手,如同有了生命和目标的巨蟒狂龙,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正在逼近的装甲洪流,铺天盖地地激射而去!
其覆盖范围之广,速度之快,远超常人想象!
与此同时,另有数十条格外粗壮、尖端锐利如矛的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方向,如同出膛的炮弹,直扑东侧操场——张展明和他最后的部下所在!
“不——!开火!挡住它们!!” 张展明绝望的嘶吼被瞬间淹没。
太快了!那些触手的速度快得超越了视网膜的捕捉极限!
前一秒还在数百米外,下一秒已经如同标枪般射至!
脆弱的沙袋工事和步兵战车装甲,在这恐怖的穿刺力量面前如同纸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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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噗噗噗——!!”
令人牙酸的、密集的肉体穿透声和金属撕裂声瞬间响起!
惨叫声戛然而止。
鲜血、碎肉、内脏、断裂的肢体如同喷溅的颜料,瞬间泼洒了那片狭小的区域。
张展明,这位曾手握重兵、或许也参与过无数肮脏交易的上校,连同他最后几十名士兵,连像样的抵抗都没能做出,就在这突如其来的、精准而残酷的打击下,被撕成了漫天血雨碎肉,然后被紧随其后的触手一卷,吞噬得干干净净。
山坡上,目睹这一幕的“幽灵”和“山雀”成员,包括李减迭,呼吸都为之一窒。
虽然早已预料到张展明的结局,但如此干净利落、近乎抹除般的死亡方式,依然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而正面战场,装甲部队与爆散触手的交锋,则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面对如同潮水般袭来的恐怖触手,装甲部队展现了其作为人类暴力结晶的强悍一面。
“稳住阵型!自由射击!穿甲弹!高爆弹!交替使用!防空车,高射炮平射!覆盖那片区域!!” 指挥官冷静到冷酷的命令通过无线电频道隐约传来。
“咚咚咚咚——!!” 坦克主炮、步战车机炮、自行高炮的轰鸣瞬间连成一片!
炽热的弹道在昏暗中交织成一张毁灭之网,泼洒向袭来的触手群!
冲在最前面的粗大触手,瞬间被密集的火力撕碎、打断!
暗红的浆液和断裂的触手组织如同暴雨般落下,在坦克装甲上溅起刺耳的嗤嗤声,显然具有强腐蚀性。
但厚重的复合装甲暂时抵挡住了。
一条格外粗壮的触手试图缠绕一辆99a坦克的炮管,却被坦克一个迅猛的倒车配合车体旋转,硬生生将其绷断!
断裂的触手在地上疯狂扭动。
“火力有效!目标再生速度赶不上摧毁速度!” 装甲部队的观测员迅速汇报。
山坡上,负责数据记录的技术员看着探测器屏幕上代表触手生物信号的数量正在快速减少,而代表“核心”的能量读数在遭受炮击和触手大量损耗后,似乎有衰减的迹象。
他忍不住低呼:“长官!有效!常规重火力压制住了!它的再生和能量补充跟不上消耗!这样下去,它会被耗死!”
李减迭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战场。
情况似乎正如技术员所言,在装甲部队狂暴而有序的火力倾泻下,那些看似恐怖的触手正在被成片地清除、打回原形。
暗红的“肉卵”本体似乎也因为触手的大量损失和持续的炮击而收缩、黯淡,表面的搏动变得微弱。
难道……陈默或者说那东西的极限就在这里?
面对成建制、装备精良的装甲部队饱和打击,它那恐怖的再生和吞噬能力,也有力所不逮的时候?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战局将向着人类一方倾斜时,异变再生。
那残破的、缩小的暗红“肉卵”核心,突然发生了剧烈的、高速的坍缩!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黑洞在其中生成,所有的血肉、触手残骸、甚至弥漫在空气中的暗红能量,都以惊人的速度向内收缩、凝聚!
短短两三秒内,那直径曾超过百米的恐怖存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在原来“肉卵”核心位置,缓缓站立起来的一个“人形”。
身高大约一米八,体型匀称,周身覆盖着一层流动的、仿佛有生命的暗红色生物质甲壳,甲壳表面光滑,线条流畅,透着一种非人的诡异美感。
它的头部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弧面,但在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有两点深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红幽光在闪烁。
是陈默。
或者说,是陈默此刻的形态。
这个形态,没有了之前那铺天盖地的触手带来的视觉压迫感,却散发出一种更加内敛、更加致命的危险气息。
尤其是在探测器屏幕上,代表其生物能量浓度的读数,不降反升,而且变得更加凝聚、锐利!
“它……它改变了形态!
能量读数压缩了,但单位强度暴增!” 技术员的声音带着惊恐。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暗红人形动了。
没有奔跑,更像是弹射。
脚下的大地微微一震,其身影便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暗红残影,以超越任何陆地载具的恐怖速度,朝着最近的装甲部队前锋——那几辆刚刚发射完毕、正在装填的99a坦克——疾冲而去!
速度之快,甚至在身后拉出了一道淡淡的音爆云雾!
“目标高速接近!开火!拦截射击!” 装甲部队的指挥官显然也发现了异常,厉声命令。
步战车的机炮和防空车的高射炮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那道暗红残影泼洒出密集的弹雨!
然而,那暗红身影的移动轨迹诡异莫测,如同鬼魅,总是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的火线,偶尔有子弹击中其体表的暗红甲壳,也只是溅起几点火星,留下浅痕,根本无法阻止其突进!
眨眼之间,它已冲到了一辆99a坦克的侧前方!
只见它双臂或者说类似手臂的肢体猛地向前一挥,手臂末端瞬间变形、拉伸,化作数十条虽然细小但极其坚韧锋锐的暗红触须,如同灵蛇般缠上了坦克炮塔顶部的舱盖边缘!
紧接着,它整个身体借力一跃,轻如无物地落在了坦克炮塔顶部。
里面的车组乘员显然意识到了致命的危机,炮塔开始疯狂旋转,试图将其甩下,同车的并列机枪也调转过来疯狂扫射!
但它的动作更快!落在炮塔顶部的瞬间,那缠住舱盖边缘的数十条触须同时发力!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厚重坚固的坦克舱盖,竟然被那些看似纤细的触须硬生生撕裂、撬开!
舱内三名乘员惊恐的脸刚刚露出,无数更细的、尖端锐利如针的暗红细丝,已如暴雨般从撬开的缝隙中射入!
“呃啊——!!”
短促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从舱内传出,随即戛然而止。
坦克的引擎轰鸣声骤然停止,炮塔旋转和机枪扫射也同时僵住。
整个庞大的钢铁巨兽,如同被瞬间抽走了灵魂,静静停在了原地,只有舱盖处袅袅冒出一缕混合了血腥和焦糊味的青烟。
而那道暗红身影,在完成击杀的下一秒,已如同轻盈的鬼魅,从失去生息的坦克上一跃而起,在邻近另一辆坦克的炮火锁定它之前,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落在了侧面一辆正在转向的04a步兵战车车顶。
如法炮制。
细密触须撬开顶部舱盖,死亡细丝射入。
惨叫声,沉寂。
步战车熄火。
然后是第三辆,第四辆……
它不再与装甲部队正面硬撼,而是化身为最致命的刺客,利用缩小形态带来的恐怖速度和灵活性,在钢铁丛林间鬼魅般穿梭,专挑装甲相对薄弱、成员暴露的顶部舱盖下手。
每一次出手,都精准、高效、冷酷,必定带走一整车组人员的性命。
坦克和步战车那厚重的正面装甲,在面对这种来自头顶、近乎“贴脸”的精准杀戮时,显得笨拙而无力。
自动武器系统难以锁定高速移动、体型又小的目标,车组成员在密闭的装甲内更是成了待宰的羔羊。
原本气势如虹的装甲洪流,进攻势头戛然而止。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钢铁阵列中蔓延。
车辆开始互相靠拢,试图用密集火力编织防护网,但那道暗红身影总能找到缝隙,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每一次闪烁,都有一辆战车失去声息,变成冰冷的铁棺材。
山坡上,死一般的寂静。
技术员手中的探测器屏幕,忠实记录着战场上一个个代表装甲车辆生命信号的消逝。
他看着屏幕上那道代表暗红人形的、高亮到刺眼的能量信号,如同死亡舞者般在代表装甲部队的绿色光点阵列中肆意穿梭、抹除,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颤抖变形:
“长……长官……无效……常规重火力完全无效了……它的速度、攻击方式……已经彻底超出了装甲部队的应对范畴!
这……这已经不是地面部队能解决的威胁了!必须……必须立刻呼叫空中打击!不,是空天部队!用精准制导武器,或者……或者更大当量的覆盖打击!在它扩散、造成更大破坏之前!必须消灭它!!”
李减迭缓缓放下望远镜,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防毒面具下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战场上那道如同噩梦化身的暗红身影。
消灭?
看着那熟悉的、属于陈默的身形轮廓,以一种完全陌生的、充满毁灭性的姿态在战场上收割生命,李减迭心中翻涌的,是冰冷的事实,也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寒意。
周振国他们派来的装甲部队,不仅没能解决问题,反而像是一桶油,浇在了本已熊熊燃烧的火上,彻底激怒了那个“东西”,逼迫它进化出了更高效、更致命的杀戮形态。
现在,这把由人类自己的贪婪、背叛和疯狂所铸就的、失控的“利刃”,正在反噬它的铸造者。
而想要“消灭”它,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加密通讯器上,但并没有立刻呼叫。
他的目光,越过血腥的战场,投向更远处阴沉的天际。
消灭,或许是最简单直接的选择。
但……真的只有这一条路了吗?
那个暗红身影的核心,是否还残留着一丝,属于“陈默”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