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旋翼搅碎最后一片暮色,缓缓沉入高墙外军事基地粗糙的水泥坪。
引擎的轰鸣渐次熄灭,被基地夜晚特有的、混杂着远处发电机嗡鸣、金属碰撞和隐约无线电通讯的噪音取代。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切开黑暗,在舱门滑开的瞬间,将弥漫出的硝烟与血腥气息照得无处遁形。
陈默第一个踏出舱门,伤腿的刺痛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深嵌骨骼的钝感。
眼眸迅速适应刺目的光线,扫过四周:低矮的掩体、沙袋工事、涂着磨损迷彩的装甲车轮廓,以及地平线上那道在渐浓夜色中愈发巍峨森然、如同世界尽头的巨大高墙。
墙头灯火零星,哨兵的身影在光影中拉出细长的剪影。
强哥几乎是摔出机舱的,被李铭和赵姐一左一右架住。
他肩头的绷带在混乱中又渗出血,脸色灰败,但眼神里那股凶悍的余烬未熄。
赵姐脸上泪痕被灰尘覆盖,只剩麻木。李铭动作依旧利落,但眉宇间的疲惫浓得化不开。
小男孩最后飘落般站在陈默身侧,仰头望着高墙,空洞的眼睛映着光,无悲无喜。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李减迭从光影交界处走来,常服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目光掠过几人身上明显的创伤和污秽时,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评估。
他朝旁边待命的医疗兵微一颔首。
“先处理伤口,补充基础物资。休息室在那边。”声音平淡,公事公办。
“李……长官……”一个虚弱、急促,带着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挤了进来。
是那个受伤的张峰小队唯一的幸存者。
他被一个基地卫生员搀着,不顾劝阻地往前蹭,眼睛急切地在陈默等人身后、在黑洞洞的舱门内搜寻,声音抖得厉害:“我们队长……张峰队长呢?他……他没跟你们一起……”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强哥肩头浸透的血,看到了李铭侧脸上新添的擦伤,看到了赵姐红肿空洞的眼眶,最后,对上了陈默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眸。
舱门在他眼前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像是最后的判决。
他脸上那点因为急切而泛起的病态潮红迅速褪去,变成死灰。
拄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卫生员连忙用力扶稳。
他没再追问,只是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然后,深深地、佝偻下腰,仿佛那简单的站立都耗尽了所有力气。
卫生员沉默地、几乎是半抱着他,将他拖离了灯光刺眼的降落坪。
他的背影在光影中拖得很长,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每一步都透着无声的、沉重的坍塌。
李减迭的目光在那背影上停留了一瞬,旋即收回,看不出情绪。
“跟我来。”他转身,走向一排低矮的营房。
那里是医疗站。
而所谓的医疗站只是个大点的房间,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军医和护士动作麻利,沉默地清洗、缝合、包扎、注射。
强哥的肩伤需要重新处理,他咬着不知从哪扯来的布条,冷汗浸湿了头发。李铭手臂的伤口不深。
赵姐大多是皮外伤和脱力。
陈默腿上的伤被仔细检查,军医看着那异常平整、甚至有些向内收敛的创缘,眉头拧紧,但最终只是按标准流程包扎,什么也没问。
处理完毕,灌下味道古怪但能快速补充能量的流食,几人被带进隔壁的休息室。
铁架床,薄军垫,掉漆的木桌,两把椅子,仅此而已。
但对刚从炼狱爬出的几人而言,已是难得的安稳。
“有简易淋浴,热水限时。干净衣服在床脚袋子里。一小时后送吃的。今晚别乱跑。”
李减迭交代完,看向陈默,“陈默,出来一下。”
其他人默默点头。
走廊里光线昏暗,尽头有扇窗,映出高墙模糊的巨影。
“东西。”李减迭伸手。
陈默摊开掌心,染血的u盘躺在那里,边缘沾染着灰尘和干涸的暗红。
李减迭取出一个带有屏蔽功能的密封袋。
陈默将u盘放入。
李减迭仔细封好,却没有立刻收起,指尖无意识地在袋子上敲了敲,目光投向窗外。
“张峰队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个汉子和好兵。他最后的话,我听见了。”
陈默沉默。
“里面的东西,需要时间破解、验证。即便证据确凿,后面的事……也很复杂。你明白。”李减迭转过头。
陈默点头。
直升机上的对话,已足够清晰。
“答应他的,我会尽力。”李减迭将密封袋仔细收好,“你们先休整。这里是前线基地,相对安全,但别乱闯禁区。”
“那伙人,”陈默问,“有线索?”
李减迭摇头:“装备杂,改造过,查不到源头。全灭,死无对证。他们背后的,反应快,断尾也够狠。”
他顿了顿,“至于实验室下面那个……初步报告还没出,但现有的数据,已经让一些人睡不着了。它被列入最高威胁等级,那片区域现在是‘绝对禁区’,后续可能还有‘清理’。”
语气平淡,但陈默能感到平静下的惊涛。
一个需要饱和钻地弹攻击才能“暂时”解决的怪物,其存在本身,就是悬顶之剑。
“还有件事,”李减迭像是才想起来,语气恢复了通报情况的平淡,“前沿侦察报告,大规模感染者尸潮正在向高墙移动。预计明天傍晚,先头抵达预警线。规模……可能是这半年最大的一次。”
尸潮攻城。
墙内的日常,墙外的噩梦。
“这次有点不同,移动速度更快,似乎还有些简单的……协同迹象。情报部门怀疑,可能有新的、引导能力更强的变异体出现,或者……受了其他因素影响。”
他再次看向窗外,墙头的灯火似乎比刚才密集了些,“城墙防卫部队已进入一级战备。你们今晚休息。明天……如果情况允许,可以带你们上东段城墙的观察哨看看。”
他没说“看看”之后能做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允许他们上观察哨,本身已是一种不寻常的信号。
“知道了。”陈默道。
李减迭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去吧。吃的该到了。吃饱,睡一觉。在墙下,能安稳睡觉的时候不多。”
陈默点了点头。
回到休息室时,一股久违的、温热朴素的食物香气弥漫开来。
是炖得烂糊的蔬菜混着少量肉末,配上压缩饼干。
对啃了多日冰冷野战口粮、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人来说,这热气腾腾的一餐堪比珍馐。
强哥被香气硬生生“香”醒,挣扎着爬起来,眼睛发直。
李铭也坐到了桌边。
赵姐默默将一份食物推到小男孩面前,小男孩看了看,没有动,但也没拒绝。
陈默坐下,拿起勺子。
食物很烫,味道普通,但那股温热顺着食道滑下,仿佛真的驱散了一些浸透骨髓的寒意和疲惫。
房间里只剩下勺碗轻碰和咀嚼的声音,没人说话,但一种劫后余生、暂时得以喘息的、沉重的平静,在这沉默中缓缓流动。
窗外夜色如墨,高墙的巨影投下,笼罩着这片小小的、脆弱的基地。
远处,隐约传来引擎启动、车辆调度的低沉声响,以及短促的无线电通话声,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着沉默而坚实的准备。
但此刻,在这间简陋的房间里,只有食物温热的气息,和久违的、可以暂时卸下所有警惕的、深沉而真实的疲惫。
明天,尸潮将至。
但至少今夜,他们还可以拥有这一顿热食,和一个相对安稳的、不必担心在睡梦中被怪物撕碎或被导弹抹除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