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衡安看向她,目光柔和下来,“正值中秋,我得知你在此,想你一个人过会孤单,”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而且,我想你了。”
姜秣睫毛轻颤,萧衡安的目光专注而坦诚,像是浸透了今夜的月色,清辉流淌,直直地落入她眼底。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慢慢饮下一口酒。桂花清甜的气息混着微醺的酒意,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她忽然觉得脸有些热,好在夜色深沉,该是看不分明。
“多谢你记挂,”她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还算平稳,“我不孤单,院里有很多人陪着。”
“那不一样,姜秣。”萧衡安轻声道,却未再多言。
两人静默片刻,姜秣拿起一个月饼,递给他,“尝尝,下午刚做的。”
萧衡安接过,咬了一口,“很香。”
月色下,两人就着清酒,慢慢吃着月饼。
萧衡安将杯中酒缓缓饮尽,“你打算在珠州留多久?日后可还回京?”
姜秣沉吟片刻,纠结了一番终是开口回道:“过些日子,我要随船出海一趟,我想去外边看看。”
“出海?”萧衡安侧首看向姜秣,眉头微蹙,“近来海上不太平,上月才有商船在海上失了踪迹,至今未明,你一个人太过危险……”
“不是独自去,”姜秣解释道,“我是跟着相识的船队。那船的老大姓胡,他们走的是碧波那条线,不经失踪船只出事的海域。”
“相识的商船?”
“嗯,是既风介绍的,”姜秣自然地接道,“他听说我想见识海上贸易,便牵了这条线。”
萧衡安放下手中的酒杯,声音沉了几分,“陆既风介绍的?”
“嗯,他和胡大哥也跑过两趟,我接触过,胡大哥为人仗义,船队也稳妥,我会当心的。”
萧衡安接连饮了两杯,酒液滑入喉间,却似化不开某种滞涩,他终于抬眼看向她,“即便如此,海上风浪莫测,人心更需提防,我终是不放心。”
“你在京中尚有要务,不必为我分心。”姜秣摇头语气坚定道,“我能照顾好自己。”
“那我安排两个人随行,”萧衡安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不必贴身跟着,只在暗处护你周全。”
“真的不用,”姜秣再次言明拒绝,“胡大哥的船队有他们的规矩,多两个生人反而不便。我既决定要去,便信得过他们几分,自然会留足心眼。”
夜风忽然转急,掠过院角的桂花树,洒落一阵细碎的金黄。
萧衡安没有再劝,他沉默地拿起酒壶,发现壶已空了,轻轻将它放回原处,终究什么也没再说。
半晌,他才低声道:“既是你决定了,务必万事小心。”声音落在夜色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姜秣轻声应道:“我会的。”
月光渐渐西斜,院中灯笼的光晕也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倦意。萧衡安放下手中空了的酒杯,“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姜秣随之起身,“我送你出去。”
“不必……”萧衡安话未说完,起身时却似乎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身形微滞,脚步虚浮地朝前踉跄半步。
姜秣见状,下意识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怎么了?可是醉意上来了?”
萧衡安没有立刻答话,反而顺势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倚靠过来,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头。
温热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酒香,拂过姜秣的颈侧,“许是喝得急了些。”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平时绝不会流露的含糊,手臂却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姜秣身体微微一僵,隔着衣衫,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和胸腔里的跳动。
“你……这是醉了?”她试图偏头去看他的脸,却只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垂下的阴影。
“姜秣,”他闷闷地唤她,带着几分委屈,“这么久没见,你可有想我?”
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扫过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她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萧衡安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答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我知道你向来不愿依靠旁人,可你总将我推得远远的,连我想护着你,你都不肯接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竟带上了一丝哽咽的颤音,“你就这般……信不过我么?”
姜秣一怔,感受到肩头的衣料似乎洇开了一点湿意。
她惊住了,萧衡安哭了?
在她印象里,萧衡安向来温和克制,何曾有过这般失态外露的时刻?她一时手足无措,扶着他的手不知该收紧还是放开,只能僵硬地任他靠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我并非不信你,只是……”
“只是什么?”他抬起头,眼眶果然有些泛红,眸中水光潋滟,少了平日的深邃,多了几分迷离与执拗。
“姜秣,我很难受,头很晕,身上也没力气,今夜,我能不能……不走了?就留在这里,好不好?”他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语气脆弱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姜秣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和确实不甚清明的眼神,心想他大约是真醉得厉害了,才会流露出这般情态。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化作一声轻叹,“我扶你去客房休息。”
萧衡安闻言,眼睫轻轻颤了颤,将头又靠回她肩上,任由她半扶半抱地引着他往客房走去。
进了屋子,姜秣扶他在床边坐下,正欲转身去给他倒盏清水,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姜秣,”他刚坐下又起身,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点委屈和不安放大得清晰可见,“我本可以等,一直等下去……可你身边有太多人了,我害怕,”他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我怕你会答应别人,害怕你走得太远,远到我再也追不上,要何时,我才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
这番带着醉意、却又直白得惊人的话语,搅乱了姜秣的心神。
她沉默了许久,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带来远处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等我出海回来,”她终于开口,“等我看过外面的天地,回来时我应能给回答你。”
萧衡安抬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似乎在消化她话中的含义。片刻后,他眼中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光彩太过灼人,以至于姜秣下意识想避开视线。
然而下一秒,他却忽然倾身向前,嘴唇毫无预兆地、不经意的、轻轻地印在了她的脖颈一侧。那触感一掠而过,快得像一个错觉,带着酒气的温热气息却久久萦绕。
姜秣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肩头一沉。
萧衡安已经闭着眼,将全身重量都靠了过来,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竟是晕睡了过去。
…………她看着不省人事的萧衡安,终究只是无奈地轻叹,“真是醉糊涂了。”
她将人安顿好,正要抽身离开时,一只手臂又从被中伸出,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带了些力道,“别走……”他含糊地呓语,皱着眉心,似在做梦。
姜秣低头看去,他眼睫紧闭,眼尾保留着些许泪意,脸颊因酒意染着淡淡的绯色,像一只熟睡的狐狸。她静立片刻,终是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任由他握着。
过了一刻钟,直到萧衡安的呼吸彻底变得沉缓悠长,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渐渐松懈,姜秣才轻轻将自己的手抽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客房。
回到自己房中,合上门扉,将满院月色与那扰人心绪的醉意一并关在门外。姜秣走到窗边边,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只觉得今日这酒,后劲似乎格外绵长。
她此刻只想睡觉,简单洗漱后便吹熄了灯烛,躺上床榻,或许是醉了累了,纷乱的思绪没能纠缠她,便沉入了睡梦之中。
而在另一间客房里,萧衡安缓缓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眸子里一片清明,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的唇上,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触之下,她肌肤的微温与细腻。
半晌,一抹极深的笑意,在他唇角缓缓浮现,没想到司景修装醉示弱这招还真是有用。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入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枕头里,那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从眼底蔓延至心底,将胸腔填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