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牛坡的残阳,像一滩凝固的血。
林烽站在鹰嘴崖的观测哨上,望远镜镜头里,日军阵地正陷入诡异的沉寂。三小时前,陈钢的电台断断续续传来最后一条消息:“弹药耗尽……步兵连剩37人……请求撤退指令……”此刻,望远镜中那些曾嚣张冲锋的太阳旗,正被晚风撕扯得七零八落。
“报告指挥官!”通讯员小王举着电报纸冲上哨塔,“截获日军密电!”
林烽一把抓过电报纸,煤油灯下,墨迹未干的日文密码被破译员标注得触目惊心:
“运输队全灭于鹰嘴梁……后方弹药库遭袭……军主力动向不明……命令:终止进攻,撤回据点!”
他猛地将电报纸拍在石桌上,震得搪瓷缸嗡嗡作响:“好!小鬼子终于怕了!”
卧牛坡东侧临时搭建的松木指挥所里,日军第110师团第139联队联队长竹内信义的军刀深深插进地图桌。参谋们跪坐在榻榻米上,汗湿的后背紧贴军服,无人敢直视联队长的眼睛。
“八嘎!”竹内信义一拳砸在“卧牛坡”的标记上,震翻了茶杯,“三天!整整三天!支那军的坦克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说好的装甲部队增援呢?说好的航空兵支援呢?!”
一名少佐颤抖着递上电报:“师团长急电……太原机场遭袭,战斗机全部损毁……装甲部队被困在井陉关……”
指挥所死寂如墓。竹内信义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兵力部署图——原计划今夜突袭八路军总部的精锐中队,如今只剩满身血污的残兵。更致命的是,半小时前无线电监听班报告:“捕获军密码本残页,显示其主力正向西机动!”
“联队长阁下……”情报参谋匍匐上前,“我们的补给线……被彻底切断了。”
竹内信义如遭雷击。他想起三天前那个暴雨夜,当复兴军“土拨鼠”工兵营炸断鬼见愁峡谷铁桥时,自己还狂妄地宣称“三天踏平卧牛坡”。可现实是:两门九二式步兵炮被坦克炮轰成废铁,九六式轻机枪阵地被炸药包连窝端掉,最精锐的机枪中队仅剩12人还能站立……
“嗬嗬……”竹内信义突然发出嘶哑的笑声,拔出军刀指向地图,“传令!所有单位收缩防线!放弃步兵冲锋!工兵分队立刻布雷!天黑前……撤回阳泉!”
“撤退?!”众参谋骇然抬头。
“这是命令!”竹内信义的刀尖戳进“阳泉”二字,“再不走,我们就真要被包围了!”
命令下达的瞬间,卧牛坡日军阵地爆发出混乱的嘶吼。
“八嘎!谁允许撤退的?!”机枪中队长佐藤健一拔刀砍翻一名收拢弹药的士兵,“联队长疯了吗?我们离胜利只差一步!”
“胜利?”浑身血污的二等兵小林一郎瘫坐在战壕里,怀里的饭盒早已空空如也,“我的小队……只剩我一个人了……”
佐藤健一的军刀僵在半空。他看见士兵们麻木地往背包里塞着抢来的粮食,有人甚至偷偷解下绑腿——那是准备投降的信号。更远处,几名伤兵正被同伴抬往后方,血水浸透了担架布,在焦黑的土地上拖出长长的红痕。
“集合!整队!”佐藤健一咆哮着冲向队列。
然而,当他转身时,瞳孔骤然收缩——
“哒哒哒哒!”
一串熟悉的机枪点射声撕裂黄昏!复兴军步兵连的轻机枪阵地突然开火,子弹精准地扫倒试图整队的日军。
“是陷阱!”佐藤健一嘶吼着扑倒在地。
但已经晚了。
“轰!轰!轰!”
数发迫击炮弹在日军溃兵中炸开,气浪掀翻了慌乱的队伍。烟雾中,复兴军步兵连的战士们端着刺刀冲出战壕,雪亮的刀锋在残阳下划出死亡的弧线。
“杀啊——!”
喊杀声里,小林一郎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他记得三天前参军时,长官说过“武运长久”;记得第一次杀人时,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更记得此刻——当他举起三八大盖瞄准一个冲来的八路军战士时,对方突然扔过来一个东西。
“接着!活下去!”
小林一郎下意识接住,竟是一块压缩饼干。他愣住的刹那,那名战士已经冲到面前,刺刀挑开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时,小林一郎最后看到的,是那人军帽下熟悉的红星。
当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太行山脊,卧牛坡战场彻底归于寂静。
复兴军坦克营的“炎黄-01号”指挥车碾过焦黑的弹坑,车长陈钢跳下车,军靴踩在黏腻的血浆里发出“咯吱”声响。他身后,二十多辆t-26坦克排成楔形队列,炮管低垂,像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
“报告营长!”侦察兵赵二牛提着步枪跑来,“东侧洼地发现日军遗弃的九二重机枪三挺!西侧树林有迫击炮两门!”
陈钢点点头,抓起电台话筒:“各车注意!按预定方案清扫战场!重点收集重武器和弹药!”
命令下达的瞬间,坦克兵们如同精密的机械般行动起来:
- 坦克兵李大海用钢丝刷清理炮管上的血痂,将哑火的炮弹逐一登记编号;
- 装填手王栓子带着爆破组,小心翼翼拆解日军遗留的九二式步兵炮弹,剪断引信后装箱;
- 驾驶员刘铁柱则驾驶坦克在雷区边缘来回碾压,用履带触发可疑的地雷。
而在坦克盲区,复兴军步兵连的战士们正进行更细致的搜索:
- 班长王铁带着突击组,用刺刀挑开每一具日军尸体上的军装,搜寻隐藏的文件和密码本;
- 卫生员小翠背着红十字药箱,在尸堆间穿梭,抢救尚有气息的友军伤员;
- 文书老张则蹲在战壕边,用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缴获九二式重机枪x3,掷弹筒x5,步枪x87,子弹发……”
“营长!发现重要目标!”赵二牛突然大喊。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在卧牛坡最高处的反斜面,几名日军工兵正冒死拆除一门崭新的九四式山炮。
“打不打?”赵二牛的枪口微微抬起。
陈钢盯着山炮的炮盾,突然笑了:“别开枪!看我的!”
他跳上“炎黄-03号”坦克,亲自操炮瞄准。75短管炮喷出火舌,“轰”的一声巨响,山炮的炮管被拦腰打断!
“漂亮!”步兵连长张猛竖起大拇指,“营长,您这炮法比神枪手还准!”
陈钢抹了把脸上的硝烟:“少拍马屁!赶紧收拾残局!天黑前必须撤回鹰嘴崖!”
就在复兴军主力清扫战场时,一支特殊的部队正悄然行动。
赵虎的“土拨鼠”工兵营像幽灵般贴着山脊行进,他们避开所有主干道,专挑悬崖峭壁间的羊肠小道。领队的爆破专家吴铁锤肩上扛着个奇怪的装置——那是他用日军炮弹壳改装的定向爆破筒。
“营长!前方两公里发现日军补给站!”侦察兵猴子趴在一块岩石后,用望远镜观察,“有卡车、帐篷、还有……妈呀!是弹药库!”
赵虎眯起眼睛。望远镜里,日军补给站的木牌上赫然写着“阳泉第三野战仓库”,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库房里隐约可见堆积如山的弹药箱。
“猴子,带两个人绕后摸哨。”赵虎压低声音,“其他人跟我来——今天老子请小鬼子吃‘大鞭炮’!”
二十分钟后,当“土拨鼠”们摸到弹药库外墙时,两个哨兵已经昏睡在树丛里。吴铁锤熟练地在库房大门安装爆破装置,赵虎则带着狙击手老枪占据制高点。
“营长!炸药装好了!”吴铁锤擦了擦汗,“延时引信设了15分钟!”
赵虎看了眼手表:“撤!去鹰嘴梁汇合!”
当“土拨鼠”们消失在山坳里时,阳泉第三野战仓库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轰隆隆隆——!!!”
连环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堆积如山的炮弹、手榴弹、炸药包接连殉爆,形成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冲击波将附近的日军营房夷为平地,侥幸逃生的士兵在浓烟中哭喊奔跑,宛如人间地狱。
而这一切,都被卧牛坡方向赶来的日军溃兵尽收眼底。
“八嘎!那是我们的弹药库!”佐藤健一瘫坐在地上,看着冲天火光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次日凌晨四点,复兴军主力列队踏上归途。
坦克履带卷起的烟尘遮蔽了残月,步兵连的战士们扛着缴获的武器,步伐整齐地走向鹰嘴崖。林烽站在指挥部的高台上,望着这支疲惫却骄傲的队伍,手中捏着两份电报:
- 陈钢发来:“清扫完毕!缴获九四式山炮1门、九二重机枪3挺、弹药若干!土拨鼠部队端掉日军弹药库1座!全员准备返航!”
林烽展开电文,上面只有一行字:
“感谢复兴军英勇阻击日军主力,保障总部安全转移!”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太行山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仿佛一头苏醒的雄狮。
“传令全军。”林烽的声音不大,却传遍每个角落,“今日凯旋,是为明日再战!记住——卧牛坡流的血,绝不会白流!”
“杀!杀!杀!”
回答他的是震彻山谷的口号声。
远处,幸存的日军溃兵正跌跌撞撞地向阳泉逃窜。他们的军装褴褛,钢盔歪斜,曾经耀武扬威的太阳旗被踩在泥泞里,像一块肮脏的裹尸布。
残阳如血的卧牛坡上,只有几株野草在风中摇曳,叶片上凝结的血珠,在晨光中折射出晶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