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亚纳海沟的任务最终被命名为“深渊凝视”,计划为期三个月的前期侦查与评估。但在那之前,特勤总队需要一个基地,队员们需要时间休整,而凌震和苏婉——在经历了纳瓦拉的生死考验后——需要一个地方喘口气。
基地选址在北京西郊的山脉深处,一个被遗弃多年的冷战时期地下设施,经过大规模改造后,成为了快速反应特勤总队的指挥部兼居住区。从外部看,它只是一座不起眼的科研园区,有办公楼、实验室和几栋宿舍楼。但地下,三十米深处,是一个占地五万平方米的综合设施,包括指挥中心、训练场、医疗区、实验室,以及居住区。
凌震和苏婉的“家”,就在居住区的最深处,一个相对独立的单元。这是组织的安排,既考虑到他们的特殊身份(一个是共生体,一个是前被改造者),也考虑到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在正式文件上,他们是总队长和首席科学顾问。但在非正式场合,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依靠。
搬进来的第一天,凌震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感觉有些不真实。公寓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洁实用,没有多余的装饰。但窗户是假的——外面是高清显示屏,可以模拟任何景观,目前设定为一片静谧的竹林。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白噪音,温度恒定在22摄氏度。
“像个高级酒店房间。”他评价道。
“或者高级监狱。”苏婉从卧室走出来,她已经换上了便服,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长裤。她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松散地披在肩上。“但至少是我们自己的空间。不用和别人共用走廊,不用随时被监控。”
她说的是在纳瓦拉归来后的那一个月,他们都被安排在高度安全的医疗隔离区,虽然条件很好,但处处是摄像头和传感器,每时每刻都被观察、记录、分析。
凌震走到窗边——或者说,显示屏边——调出了控制系统。他选择了“夜间模式”,竹林渐渐暗下来,一轮明月升起,虫鸣声从隐藏的扬声器中传出。
“好点了。”他说。
苏婉走到他身边,两人一起看着虚假的月光。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找到了他的手,手指交缠。这是他们之间少有的安静时刻,没有紧急任务,没有生死危机,没有需要解决的难题。
“你的同步率今天怎么样?”苏婉问,这是她每天必问的问题,既是关心,也是职责。
“疼痛呢?”
“偶尔还有,像遥远的雷声。但可以忍受。”
苏婉靠在他肩上。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那些银色纹理的微弱脉动,像心跳的另一种节奏。经过纳瓦拉的事件后,她的身体也留下了痕迹——虽然切断了与集体意识的连接,但她保留了一些神经增强,感官比常人敏锐,思维速度更快。代价是偶尔的偏头痛和失眠。
“我在想,”她轻声说,“如果我们没有遇到纳瓦拉,没有遇到克罗恩,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凌震思考了一会儿:“我可能还在装甲突击队,每天训练,偶尔出任务。你可能在某个研究所,继续你的共生技术研究,试图让它更安全,更可控。”
“然后我们会相遇吗?”
“也许。在某个会议上,或者在某个联合项目中。”凌震微笑,“但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深入。”
深入。这个词用得准确。他们不仅分享了专业知识和战斗经验,还分享了最深的恐惧、创伤,以及改造带来的非人体验。凌震知道当意识被外力拉扯时的那种冰冷恐惧;苏婉知道当自我边界消融时的那种迷醉与恐慌。这种理解,是外人无法给予的。
晚餐是后勤部门送来的营养餐,经过精心搭配,符合他们的特殊需求。吃饭时,他们讨论了“深渊凝视”任务的初步计划。
“侦察队三天后出发。”凌震说,“第一批是无人潜航器和远程传感器。我们需要确认信号来源的性质,评估风险,然后才能决定是否派人下去。”
“我分析了脉冲信号的模式。”苏婉调出平板上的数据,“每二十三小时一次,持续十七秒,精确到毫秒。这种规律性不像自然现象,也不像普通的人工信号。它更像……某种计时器。或者心跳。”
“克罗恩的设施?”
“可能,但深度和位置与已知的宙斯设施都不匹配。而且脉冲的能量特征很古老,我是说……频谱分析显示,它的基频模式与已知的任何人类技术都不同,更像某种地质活动,但又太过规律。”
凌震皱眉:“你是说,可能不是人造的?”
“我不知道。”苏婉坦白,“纳瓦拉的事件后,我开始怀疑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克罗恩的共生技术,集体意识网络,这些都在科学边界之外。那么,深海中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饭后,他们决定到阳台上透透气——虽然是地下设施,但设计者很有心思地在每个居住单元的外墙设置了小型阳台,实际上是向内凹进的观景区,有一排真实的植物和一个人造天空穹顶,模拟日夜交替。
凌震打开阳台门,微凉的“夜风”吹进来——也是模拟的,但很逼真。他们并肩站在栏杆边,看着头顶虚假的星空。系统很智能,模拟了当季的真实星空,甚至有几颗“卫星”缓缓划过。
“你知道吗,”苏婉抬头看着星空,“在纳瓦拉,当我被连接到集体意识时,我看到了很多东西。破碎的记忆,混乱的知识,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个声音,不是克罗恩的,也不是‘母亲’的,更古老,更……耐心。”
凌震侧头看她:“你以前没说过这个。”
“因为我不确定那是真实的,还是药物或精神控制的产物。但现在,离纳瓦拉越远,那个记忆反而越清晰。”她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它说:‘等待是漫长的,但门终将打开。孩子们会回家。’”
“孩子们?门?”凌震想起在圣所毁灭时,他也听到了类似的话。
“我不知道。”苏婉睁开眼睛,“但那个声音,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威胁,更像是……期待。像一个母亲等待远行的孩子归来。”
沉默笼罩了他们。只有模拟的虫鸣和风声。
然后,凌震做了他计划已久,却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的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很简单,没有任何装饰。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设计简洁,银色的金属环,没有任何宝石,但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到环内侧有细微的银色纹理——那是从凌震身上提取的共生体材料,经过处理和安全测试,不会有活性,但保留了独特的光泽。
“苏婉。”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苏婉转头,看到了戒指。她的眼睛睁大,嘴唇微微张开。
“这不是正式的求婚。”凌震迅速说,“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复杂的问题——我的身体状况,你的恢复,我们的职责,还有未来可能的风险。但我想让你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语:“在纳瓦拉,当我以为会失去你的时候,我意识到,有些话如果不说,可能永远没机会说了。有些选择,如果不做,可能永远没机会做了。”
他拿起戒指,没有跪下,只是平视着她:“这枚戒指是特制的,材料来自我的共生系统,象征着我们共享的经历和纽带。它不意味着束缚,而是承诺——承诺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我变成什么,我都会记得你,记得我们,记得人性。”
苏婉的眼中泛起泪光,但她微笑着:“凌震,你知道我不需要戒指来相信你。”
“我知道。但我想给你。”他轻轻托起她的手,“这更多是为了我。一个锚点,一个提醒,一个承诺的物理象征。”
他将戒指放在她的掌心,而不是直接戴上。这是一个象征性的姿态:选择权在她。
苏婉看着掌心的戒指,它在模拟的月光下泛着微光。她拿起它,仔细端详,然后,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完美。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有些哽咽,“在纳瓦拉,当我被控制时,唯一能让我保持一丝清醒的,是想到你。想到你可能会来,可能会救我。或者,可能会给我一个解脱。”
她握住他的手:“所以,是的。我接受这个承诺。也给你我的承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找到你,唤醒你,带你回家。”
他们拥抱,在虚假的星空下,在一个深埋地下的“家”中。这一刻,世界似乎简单了。
但世界从不简单。
第二天清晨,凌震被紧急通讯唤醒。肖,声音紧绷:“总队长,需要您立即来指挥中心。有情况。”
凌震迅速穿上制服,苏婉也起来了,两人一起前往指挥中心。走廊里已经有人匆匆走过,气氛紧张。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显示着马里亚纳海域的实时监测数据。那个脉冲信号,昨晚发生了变化。
“时间缩短了。”艾伦指着图表,“原本二十三小时一次的脉冲,现在变成了二十二小时五十三分钟。而且持续时间从十七秒延长到了十九秒。频率在增加,强度也在缓慢上升。”
“变化什么时候开始的?”凌震问。
“大约六小时前,也就是我们检测到信号后的第三十七天。看起来像是……某种加速。”
苏婉调出频谱分析:“不仅仅是加速。看这里——脉冲的波形在变化,增加了新的谐波频率。这是信息编码的典型特征。有人在通过这个脉冲发送信息。”
“能解码吗?”
“正在尝试。但需要时间,而且我们不知道编码协议。”
就在这时,另一组数据引起了注意。来自国际地震监测网络的消息:马里亚纳海沟附近,发生了系列微震,震级很小,深度与脉冲信号源相同。
“地质活动?”有人猜测。
“太规律了。”地质专家摇头,“而且与脉冲变化完全同步。这不是自然地震。”
更令人不安的报告随后传来:该区域的海洋生物出现异常迁徙。深海摄像机捕捉到,一些罕见的深海生物——通常生活在更深水域的——正在向信号源方向聚集,像被某种东西吸引。
“鲸鱼呢?”凌震问。
“有记录显示,最近一周,该区域的鲸鱼歌声模式发生了变化,增加了新的、复杂的音节。海洋生物学家认为这不是自然变异。”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马里亚纳海沟深处的那个信号源,不仅存在,而且正在活跃化,正在影响周围环境。
“侦察队准备情况?”凌震问。
“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出发。”行动指挥官报告,“但我们建议推迟。需要更多数据评估风险。”
“同意。继续监测,尝试解码脉冲信息。同时,联络国际海洋研究机构,看看他们是否有相关数据。”
会议持续了两小时。当凌震和苏婉回到居住区时,已经是中午。他们都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回到“家”中。
苏婉坐在沙发上,看着手上的戒指,陷入沉思。
“你在想什么?”凌震问。
“那个声音。”苏婉说,“在纳瓦拉听到的古老声音。还有你告诉我,你在圣所也听到了类似的话。现在,马里亚纳的脉冲信号……我有个可怕的想法。”
“什么想法?”
“如果克罗恩不是创造者,而是发现者呢?”苏婉抬头看他,“如果共生技术不是他发明的,而是他发现的?如果‘母亲’集体意识不是他的原创,而是基于某种更古老的原型?”
凌震皱眉:“你是说,深海中有某种东西,克罗恩找到了它,研究了它,然后模仿它创造了宙斯科技的一切?”
“不止如此。”苏婉站起来,开始踱步,“纳瓦拉的主枢纽,圣所的母亲意识,它们的能量特征与马里亚纳脉冲有相似之处。但脉冲更古老,更……纯粹。就像原版和复制品的区别。”
她调出数据对比图:“看,这是纳瓦拉主枢纽的基频,381赫兹。这是马里亚纳脉冲的基频,379赫兹,几乎相同,但后者有一个微小的、稳定的偏移,而且谐波结构更复杂。”
“所以克罗恩可能去过马里亚纳?或者通过某种方式接触到了那个信号源?”
“也许。但还有另一个可能性。”苏婉停下脚步,表情严肃,“也许那个信号源,一直在发送。也许它在呼唤,而克罗恩是少数听到并回应的人之一。但回应方式……是错误的。他试图控制它,利用它,而不是理解它。”
这个想法让凌震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有一种古老的存在深埋海底,而克罗恩只是不小心吵醒了它,或者更糟,试图绑架它……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他最终说,“而唯一的获取方式,是下去看看。”
三天后,侦察队还是出发了。由三艘无人潜航器组成的编队,携带各种传感器和采样设备,下潜到马里亚纳海沟深处。实时数据传输回基地,所有人都屏息观看。
潜航器下潜到八百米深度时,第一次遇到了异常:水温比周围海域高05摄氏度,而且盐度有微妙变化。继续下潜,到一千米深度时,传感器检测到微弱的生物发光现象——不是已知的深海生物,而是一种弥散的、脉动的蓝光,与纳瓦拉的能量屏障颜色相同。
一千一百米。潜航器接近了脉冲信号源的位置。从声纳图像看,那里似乎有一个海底山脉的侧面,但表面异常光滑,不像自然形成的岩壁。
“准备进行激光扫描。”操作员报告。
扫描开始,高分辨率图像逐渐形成。那确实不是天然岩壁,而是一个巨大的、嵌在山体中的结构。表面光滑,有规则的几何图案,材料未知,反射率极高。
“尺寸估算:长度至少三百米,高度八十米。整体呈椭圆形,像某种卵形结构。”
“找到入口了吗?”
“扫描中……有了。在结构的底部,有一个开口,直径约十五米。但被某种能量场覆盖,类似纳瓦拉的屏障,但频率不同。”
就在这时,脉冲再次发生。屏幕上,那个开口处的能量场短暂增强,然后,一个脉冲波从内部发出,扩散到周围海域。潜航器记录下了完整的波形数据。
“脉冲源确认,就在那个结构内部。”
“尝试接近开口。”
第一艘潜航器缓慢靠近。在距离开口约五十米处,它遇到了阻力——不是物理屏障,而是一种力场,将它推开。尝试加大推力,但力场也在增强。
“无法突破。需要更强力的设备,或者……找到正确的频率。”
“撤回潜航器,尝试频率扫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潜航器在安全距离外,对那个力场进行全面的频率扫描。数据显示,力场不是单一的频率,而是一个动态变化的频谱,每二十三小时(现在缩短到二十二小时多)一个完整周期。
“我们需要在力场通过某个特定频率时进入。”苏婉分析数据,“就像纳瓦拉的屏障。但这个更复杂,变化更快。”
“找到那个频率了吗?”
“还在计算。但有一个问题:即使我们找到频率,进入窗口可能非常短,也许只有几秒。而且不知道内部情况。”
凌震看着屏幕上那个巨大的卵形结构,心中升起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熟悉,因为它的能量特征与纳瓦拉的技术相似;陌生,因为它更古老,更完整,更有……生命感。
就在这时,负责解码脉冲信息的小组有了突破。
“我们破解了一部分编码!”通讯中传来兴奋的声音,“虽然不完整,但有一个重复出现的模式,翻译成人类语言大概是:‘等待结束。门已准备。钥匙在哪里?’”
钥匙?
“还有其他信息吗?”
“还有一组坐标,不是地理位置,更像是……星图坐标。指向天鹰座方向,距离约1500光年。”
苏婉迅速调出天文数据库,比对坐标:“那个方向……有一个已知的脉冲星,编号psr b1937+21。等等,这个脉冲星有个异常之处:它的脉冲周期极其稳定,但在过去四十年里,有过三次微小的、无法解释的周期变化。天文学家认为是引力透镜效应或数据误差,但……”
“但也许不是。”凌震接话。
指挥中心陷入沉思。一个深海结构,发送着编码信息,提到“门”和“钥匙”,还指向一颗遥远的脉冲星。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军事或科学任务的范畴。
“我们需要国际协作。”凌震最终决定,“召集所有相关领域的专家:海洋学家、地质学家、天文学家、物理学家,还有……如果可能的话,寻找其他可能接触过类似现象的人。”
“包括那些民间传说和未解之谜?”有人问。
“包括一切。”凌震肯定地说,“因为我们现在面对的,可能不是人类制造的谜题,而是人类需要解开的自然——或超自然——之谜。”
任务从军事侦查转向了科学探索。特勤总队的角色也从突击队变成了协调者和保护者。
当晚,凌震和苏婉再次站在阳台上,看着虚假的星空。但现在,星空有了新的意义——那些光点中,可能有一个在发送信号,可能与深海中的那个结构有关。
“钥匙在哪里?”苏婉重复着那句话,“如果深海结构是‘门’,那么‘钥匙’是什么?在哪里?”
凌震思考着:“克罗恩可能有线索。他的研究中可能提到了什么。或者……钥匙不是物体,是人。”
“人?”
“你提到那个声音说‘孩子们会回家’。也许‘钥匙’是特定的人,具有某种特质的人。”凌震看着她,“比如共生体。比如改造者。比如……我们。”
苏婉握紧了戴着戒指的手:“你是说,那个结构在等待特定类型的人类?而克罗恩误打误撞,创造了符合条件的人?”
“或者他知道了这个条件,故意创造了我们。”凌震的声音低沉,“纳瓦拉的一切,可能不只是为了他的‘新人类’计划,可能还是为了制造‘钥匙’,打开那扇‘门’。”
这个想法令人不寒而栗。如果他们——凌震、苏婉、艾伦,甚至所有改造者——都是某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都是为打开某个深海的“门”而创造的钥匙……
“那我们该怎么办?”苏婉问。
凌震握住她的手,戒指的触感提醒着他那个承诺:“不管我们是什么,不管我们被创造来做什么,我们有选择。我们可以选择不打开那扇门。或者,如果必须打开,我们选择何时、何地、为何打开。”
他看向屏幕上的深海图像:“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知道真相。知道那里面是什么,知道它想要什么,知道打开门的后果。”
苏婉靠在他身上,两人一起看着星空。在1500光年外,一颗脉冲星以精确的节奏闪烁着,仿佛在发送某种宇宙尺度的莫尔斯电码。
而在深海,那个卵形结构内部,某种存在感知到了钥匙的靠近。
它等待了太久。
现在,终于,等待可能即将结束。
在它古老的记忆深处,一个场景被唤醒:很久以前,另一批“孩子”来到门前,做出了选择。那个选择,改变了一切。
而这次,选择将再次被做出。
门,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