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内,冰冷的白色光芒洒在凌震失去血色的脸庞上。维生仪器发出单调而有规律的嗡鸣,屏幕上起伏的生命体征曲线微弱得几乎要拉成一条直线。苏婉握着他的手,那双曾经坚实有力、能在战场上撕开金属的手,如今却冰冷得让她心颤。
“生命体征持续下降。”医疗ai的合成音平静得残酷,“神经损伤84,器官衰竭扩散至肝肾,建议”
“闭嘴。”苏婉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嘶哑。
她已经连续守在这里三十六个小时。从凌震被从战场上拖回来开始,她就没离开过医疗舱半步。他身上至少有十七处致命伤,最要命的是近距离承受了敌军“腐化者”机甲的辐射炮直击——那种武器本就不是设计来对付人类的,它本该用来摧毁装甲和反应炉。
可凌震的装甲“铁幕”在最后一刻挡住了大部分冲击,代价是反应炉核心暴露,辐射泄漏。
理论上,他应该当场死亡。
但他还活着,勉强地。
“苏博士,你需要休息。”副手小林轻声说,递过来一杯营养液。
苏婉摇摇头,目光没有离开凌震的脸。“反应炉数据调出来了吗?”
“还在分析,但初步数据显示”小林顿了顿,“很奇怪。凌队长的生命体征波动,和‘铁幕’反应炉的残余能量波动,呈现出一种同步性。”
苏婉猛地转过头:“同步性?”
“准确说,是相位锁定。”小林调出数据面板,两幅波形图并列显示。一副是凌震的心电图——微弱但仍有节律;另一幅是“铁幕”反应炉的残余辐射读数——理论上应该迅速衰减至零,但它没有。不仅如此,两者的波峰和波谷几乎完全重合,误差在毫秒级别。
“这不可能。”苏婉喃喃道,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滑动。她调出凌震过去三个月的医疗记录,特别是历次战斗后的体检数据。
凌震是第三装甲突击队的队长,也是整个前线与装甲同步率最高的驾驶员之一。为了提升反应速度,他主动接受了神经直连强化手术——一根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纳米线直接植入他的脊髓和大脑皮层,让他能够以近乎思想的速度操控十米高的战争机器。
但每一次连接,都是一次微量的辐射暴露。每一次战斗,反应炉的辐射屏障都有微小泄漏。
苏婉曾警告过他,累积效应会要了他的命。
“看看这个。”小林放大了最近一次战斗后的扫描图。凌震的细胞结构图上,一些异常的能量节点清晰可见。“这些节点分布在他的主要神经丛附近,最初我们以为是辐射造成的变异细胞团,但现在看来”
“是某种能量共生结构。”苏婉接过话,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明悟。她回想起六年前的一项边缘研究——在极端条件下,生物组织可能与高能量源形成某种共生关系。但那只是理论,从未在人类身上验证过。
因为她所记得的那个实验,所有参与者都没能活过四十八小时。
“把‘铁幕’的反应炉残余部分移过来。”苏婉站起来,突然的动作让她眼前一黑,扶住控制台才站稳。
“博士,那辐射等级——”
“按我说的做。”苏婉的声音不容置疑。
两小时后,笨重的反应炉核心被小心翼翼地移入医疗舱的隔离间。即使已经停转,它表面仍散发着幽幽的蓝光,那是高能辐射的可见征兆。正常情况下,这种东西应该被立刻封存进铅罐,深埋到地底。
苏婉穿好防护服,走进隔离间。手持扫描仪靠近凌震的身体,再靠近反应炉。读数疯狂跳动。
“上帝啊。”她轻声说。
扫描显示,凌震体内的能量节点与反应炉核心之间,有着肉眼不可见的能量丝线相连——不是物理的连接,而是某种场效应的耦合。就像两个调谐到相同频率的音叉,一个振动,另一个也会共鸣。
但更惊人的是,当反应炉的核心温度微微上升时,凌震的心率也随之加快了一点点。不是生理反应,是直接的、即时的同步。
“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力维持反应炉的微弱运转,”小林在通讯频道里说,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而反应炉的能量在反哺他,让他还吊着一口气。”
“不是反哺。”苏婉盯着数据,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海中成型,“是替代。”
她调出凌震的代谢读数。能量消耗、氧气利用率、神经电活动所有指标都低得不可思议,低到不足以维持一个昏迷者最基本的生命需求。按理说,他应该已经脑死亡了。
除非,有另一种能量来源在支撑他的生命系统。
反应炉。
“博士,指挥中心来电。”小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们要求我们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出决定。如果凌队长无法恢复,他们需要重新分配‘铁幕’的核心给新的装甲。而且他们质疑继续维持如此高风险的医疗方案是否合理。”
苏婉知道“不合理”是什么意思。凌震是一个英雄,但前线每天都有英雄死去。资源是有限的,情感不能左右战略决策。
她看着凌震平静的脸,想起他最后一次清醒时对她说的话:“如果我成了累赘,别犹豫。”
“告诉他们,”苏婉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再给我十二小时。”
切断通讯后,她转向小林:“我要尝试主动干预这种共生状态。”
“干预?怎么干预?我们甚至不知道这是怎么形成的!”
“诱导它强化。”苏婉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如果共生是他的唯一生机,那么我们要做的不是切断它,而是稳定它、加强它,直到他的身体能够自主生存。”
“这太冒险了!我们可能会把他变成我不知道,某种非人的东西!”
“他已经在死亡线上了。”苏婉轻声说,“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她没有说的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六年前那项实验的负责人,是她的导师。她曾是研究团队中最年轻的成员,亲眼见过那些实验体如何在痛苦中转化,又如何无一例外地崩溃、溶解、变成一团无法辨认的能量浆体。
但她也记得其中一个实验体,在最终崩溃前,曾短暂地显示出超常的生命力和感知能力。导师当时的笔记上写着:“生物与能量的边界,或许比我们想象得更加模糊。”
也许凌震,因为多年与装甲的深度链接,已经在无意间跨越了那条边界。
“准备神经刺激阵列,频率设定在”苏婉计算着凌震脑波与反应炉波动的谐振点,“372赫兹。能量输入设定在最低阈值,我要看到反馈。”
设备启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凌震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睑快速跳动。监测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曲线突然剧烈波动,心率从每分钟30次飙升至120次,又急剧下降。
“停下!”小林喊道。微趣晓说 哽芯醉快
“不,继续。”苏婉紧握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在赌,赌凌震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异常状态,赌他的神经系统能够承受这种刺激。
屏幕上,两条波形图开始更加紧密地同步。反应炉核心的蓝光微微增强,脉动节奏逐渐与凌震的心跳完全一致。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凌震的左手手指动了一下。
苏婉屏住呼吸。那只手缓缓抬起,几厘米高,又落下。但这不是无意识的抽搐——手指在空气中划过一个清晰的轨迹,一个他们都很熟悉的手势:装甲驾驶员在链接状态下,调整能量输出的标准手势。
“他在尝试操控反应炉?”小林不可置信地说。
更惊人的还在后面。医疗舱的主屏幕上,原本显示凌震生命信号的区域,突然弹出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读数界面。不是医疗数据,而是装甲战术界面——能量水平、辐射等级、系统完整性,这些本应只存在于“铁幕”驾驶舱内的信息,现在直接映射在凌震的生命监护系统上。
“共生程度加深了。”苏婉喃喃道,“他的神经系统正在把反应炉识别为身体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里,他们目睹了一场缓慢而诡异的转化。凌震的生命体征逐渐稳定,但稳定在一个非正常的水平:体温315摄氏度,心率每分钟12次,脑波活动模式既不像昏迷也不像清醒,而是一种深度的、类似于装甲待机状态的休眠模式。
但他还活着。
而且,一些异常读数开始出现。凌震周围的空间,辐射本底水平在缓慢上升。不是从反应炉泄漏出来的,扫描显示源头就是凌震本人——他的身体在散发微弱的、特定频段的辐射。
“细胞层面的能量转化。”苏婉分析着数据,“他的线粒体它们在直接利用反应炉传递过来的高能粒子,效率比氧化磷酸化高出一个数量级。但这不可能,这违背了”
她停了下来,因为她意识到,凌震正在违背的,不仅仅是生物学的法则。
凌晨三点,医疗舱的门无声滑开。指挥官李振宇站在门口,没穿军装外套,眼里布满血丝。他看着监护屏上那些异常数据,沉默了很久。
“他能活下来吗?”最终,李振宇问。
“我不知道。”苏婉诚实地说,“他现在的状态没有先例。他既不是完全的人类,也不是机器。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还能驾驶装甲吗?”
这个问题让苏婉愣住。她转过头,看着李振宇:“你什么意思?”
“前线需要‘铁幕’。”李振宇的声音里没有感情,只有疲惫的现实,“新的驾驶员同步率最高只有67,完全发挥不出它的性能。但如果凌震还能驾驶,哪怕只有以前的一半水平”
“他躺在那里,生命垂危,你却在想他能不能回去战斗?”苏婉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需要想的是如何守住这条防线,苏博士。”李振宇直视她的眼睛,“如果凌震能够以这种状态继续战斗,那不仅是对他个人的拯救,也可能是对我们所有人的拯救。你看到昨天的战报了吗?东线又后退了五公里。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苏婉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她知道李振宇是对的。凌震自己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如果他能选择的话。
“我需要更多时间观察。”最终她说,“至少四十八小时,才能确定他的状态是否稳定。”
李振宇点点头:“三十六小时。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向指挥部汇报。”
他离开后,医疗舱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仪器的嗡鸣。苏婉走到凌震床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现在有了一丝暖意,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你到底在变成什么?”她轻声问。
就在这时,凌震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缓缓的睁开,而是突然的、完全的。瞳孔在医疗舱的冷光下收缩,但里面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深邃的、泛着微光的黑暗。那光芒,与反应炉核心的幽蓝如出一辙。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苏婉俯身靠近,才听到那微弱的、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声音:
“链接稳定准备就绪”
装甲驾驶员的启动术语。
然后他的眼睛重新闭上,仿佛那短暂的清醒耗尽了所有力气。但监护屏上的数据告诉苏婉,事情没那么简单。凌震的脑波活动急剧变化,显示出高度的、有组织的思维活动——他在处理信息,大量的信息。
来源是反应炉。
苏婉调出反应炉的完整日志,发现它正以最低功率运行,持续扫描周围环境,收集数据:辐射水平、温度梯度、空气成分、甚至微小的振动频率。所有这些数据,都在被编码成神经信号,输入凌震的大脑。
他不是在昏迷。
他是在以另一种方式感知世界。
“小林,”苏婉说,声音里有一丝她无法控制的颤抖,“准备全面神经映射。我要知道他到底在经历什么。”
“但那需要他的主动配合,而且风险——”
“他已经‘配合’了。”苏婉指着屏幕上复杂的数据流,“他在持续接收和处理信息。我要做的是建立双向通道,让我们也能看到他所感知的世界。”
她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步,越过就再也无法回头的边界。但她已经无法停下。不仅是为了拯救凌震,也是为了理解正在发生的这一切——这可能是人类进化的一个分支,也可能是某种灾难的开始。
设备准备就绪时,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苏婉将神经接口轻轻贴在凌震的太阳穴上,另一端的显示器准备就绪。
“开始。”
最初是混沌。杂乱的能量脉冲,无意义的色彩爆发,破碎的声音片段。然后,逐渐地,图像开始成形。
苏婉看到医疗舱,但从一个奇怪的角度——从她自己上方,俯视整个房间。她看到自己站在床边,小林在控制台前忙碌。视角移动,穿过墙壁,看到走廊上来往的人员;继续延伸,穿过多层甲板,看到整艘战舰的内部结构;再向外,穿透装甲,看到外面黎明前灰暗的天空,远处战线的火光,更远处,敌军的能量信号像黑暗中的灯塔一样清晰可辨。
这不是视觉。这是一种全方位的、穿透性的感知,将电磁信号、振动、热量、质量分布全部转化为可理解的“图像”。
凌震正在感知方圆五公里内的一切。
然后,图像突然聚焦。不是向外,而是向内。苏婉看到凌震自己的身体内部:受损的器官,断裂的骨骼,发炎的神经,以及遍布全身的那些能量节点——它们像星星一样闪烁,通过纤细的能量丝线相连,形成一个复杂而美丽的网络。而在网络的中心,是反应炉核心,它的脉动稳定而有力,像第二颗心脏。
更深处,在细胞的层面,苏婉看到某种转化正在发生。受损的dna被能量场修复,坏死的细胞被分解、重组,新的、带有异常特性的细胞在生成。这不是治疗,这是重构。
凌震的身体在主动改变自己,以适应这种共生状态。
突然,所有图像消失了。显示器上一片漆黑,然后浮现出一行清晰的文字,不是任何已知的编码格式,而是直接出现在屏幕上,仿佛思想本身化为数据:
“我看到了。”
苏婉倒吸一口冷气。那不是凌震的声音,但确实是他的存在感。一种冷静的、超然的意识,正在通过神经接口与她交流。
“凌震?”她试探着问。
文字变化:“我是。又不是。记忆完整,但感知扩展了。”
“你能恢复吗?回到以前的样子?”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以前的样子已经不存在。身体在适应新的能量源。进程不可逆,但可控。”
“你会变成什么?”苏婉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这一次的回答更加缓慢,仿佛在慎重选择词语:“桥梁。生物与机械的桥梁。人类与能量的桥梁。”
文字消失,图像重新出现。这一次,苏婉看到了未来的可能性:凌震完全恢复,但不再是纯粹的人类,而是一种能够直接与机器共鸣的存在;他重新驾驶“铁幕”,但装甲不再是一个外部工具,而是他身体的延伸;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因为他能感知到敌人的每一个弱点,预测每一次攻击。
但也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转化失控,凌震的身体完全能量化,失去物质形态,成为一团有意识的能量体;或者,共生关系崩溃,他和反应炉一起爆炸,毁灭周围的一切。
两种可能性并存,概率在不断变化。
“我需要引导。”文字再次出现,“转化需要方向。否则随机。”
苏婉明白了。凌震站在进化的悬崖边,但他不知道应该跳向哪一边。他的身体在本能地适应,但他的意识——那部分仍然属于人类的意识——需要一个目标,一个目的,来指引这种转化的方向。
她看向窗外,远方的炮火映亮天际。李振宇的话在她耳边回响:“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选择清晰而残酷。她可以尝试逆转这个过程,冒着杀死凌震的风险,让他回到人类的状态;或者,她可以引导这种转化,帮助凌震成为一个全新的存在,一个可能改变战争走向的存在。
但那个存在,还会是凌震吗?
苏婉的手悬在控制面板上,光标在两个选项之间闪烁:一个是“尝试分离共生”,一个是“稳定并引导转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监护屏上,凌震的生命信号与反应炉的波动已经完全同步,两种波形完美重叠,再也分不清哪里是生命,哪里是机器。
她想起凌震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那双泛着蓝光的眼睛里,除了非人的感知力,还有一丝她熟悉的、属于那个男人的坚韧。
最终,她的手指落下。
不是选择任何一个选项,而是输入了一系列复杂的指令,启动了一个全新的协议。协议名称在屏幕上闪现:
“普罗米修斯计划”。
她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她只知道,有些边界一旦跨越,就再也无法回头。
而在屏幕下方,一行小字无声浮现,来自凌震的意识:
“我准备好了。”
远方的炮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