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基地地下十三层,“静默之间”。
这里是整个基地最深处、最隔绝的房间,墙壁由三层嵌套的真空隔层构成,内部填充着能量吸收材料,可以屏蔽几乎所有的外部干扰。房间唯一的照明是地面上用荧光材料绘制的复杂几何图案——古代文献中记载的“心灵宁静阵列”,据称能帮助意识集中和精神稳定。
凌震和苏婉盘坐在阵列中心,面对面,间隔一米。他们都穿着简单的白色连接服,身体上贴着用于监测神经活动的传感器。晨星被安置在两人之间的特制共鸣台上,发出柔和而规律的脉动,像一个平静的心跳。
“神经双人共调系统第一次测试。”马库斯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音量被调到最低,以免干扰,“目标:建立稳定的浅层神经链接,共享基础感知和生理状态,但不深入记忆或人格层面。准备开始。”
凌震深吸一口气,看向苏婉。“你确定要这样做?上次医疗舱的桥接是无意识的紧急措施。这次是主动的深度连接,可能会有不可预知的影响。”
“我们讨论过了。”苏婉平静地回应,“北极任务的危险系数远超预期。如果我们在极端环境中失散或通讯中断,神经链接可能是唯一的联络方式。而且,根据数据模拟,双人共调状态下,你使用晨星能量的效率和稳定性都能提升至少40。”
“但代价是你的神经系统要承受筑光者血脉的能量负荷。”凌震担忧地说,“即使只是浅层链接,也可能导致永久性改变。”
“改变已经发生了。”苏婉展示手腕上的微光痕迹——那是试药和桥接留下的永久印记,“我的身体已经适应了微量灵韵纤维和记忆金属。而且,林博士的评估显示,我的神经可塑性异常高,可能是长期特种训练的结果。我能承受。”
凌震知道争论无用。苏婉一旦决定,就不会回头。他点头。“那么,开始吧。”
“启动共鸣频率同步。”马库斯下达指令。
晨星的脉动开始变化,从规律的心跳模式转变为更复杂的谐波序列。这些频率被精确调谐,分别与凌震和苏婉的生物电信号共振。
凌震首先感到熟悉的温暖——晨星的能量像温柔的水流般包裹他,与他的筑光者血脉共鸣。但这次,能量不是单向流动,而是通过晨星作为中继,流向对面的苏婉。
苏婉的身体微微颤抖。对她而言,这种感觉是全新的:不是痛苦,但也不舒适,像是有轻微的电流通过每一个神经末梢,让所有感官都变得异常敏锐。她能“感觉”到房间内空气的每一次流动,听到自己心跳的每一次搏动,甚至能察觉到凌震呼吸的细微变化。
“第一阶段同步完成。”告,“生物电信号匹配度达到71。准备进入第二阶段:浅层神经链接。”
晨星的脉动再次变化。现在,它不再仅仅是能量源,而是变成了一个“翻译器”或“桥梁”,将两人的神经活动转换为对方能理解的形式。
凌震首先感受到的是情绪:苏婉的平静、坚定、以及深处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紧张。那不是恐惧,而是面对未知时的专业警觉。
与此同时,苏婉感受到的是凌震的忧虑、责任感、以及对她的关切。如此直接的情绪感知,比任何语言都更真实。
“第二阶段稳定。准备第三阶段:感知共享。”
这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浅层神经链接不仅是情绪共享,还包括基础的五感信息交换。理论上,他们能短暂地“借用”对方的感官。
“先从视觉开始。”马库斯谨慎地说,“凌博士,请闭上眼睛,尝试接收苏队长的视觉信号。”
凌震照做。起初只有黑暗,然后,模糊的影像开始浮现——不是通过眼睛看到的,而是直接在大脑视觉皮层生成。他看到自己,从苏婉的角度:盘坐在对面,眼睛紧闭,表情专注,皮肤下隐约的银白色光纹在缓慢流动。
然后视角转动,他看到房间的全貌、地面的几何图案、远处的监控设备。这一切都不是他熟悉的视觉模式——色彩略有差异,细节处理方式不同,甚至对距离和空间的感知都有微妙区别。
“这是你的视角。”凌震在意识中说,通过链接直接传递思想。
“很奇特,对吗?”苏婉回应,“现在换我尝试。”
凌震睁开眼睛,苏婉闭上。几秒后,凌震感到自己的视觉信号被“读取”,但更令人惊讶的是,苏婉不仅接收,还在实时处理——他能感觉到她如何分析视觉信息,如何快速识别潜在威胁点,如何将注意力集中在关键细节上。那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战术观察模式,高效、系统、近乎本能。
“不可思议”苏婉轻声说,“我能‘看到’你看到的能量流动。那些光纹在你的视角里,它们不是静态的图案,而是活着的能量路径。”
他们的共享不仅限于视觉。测试继续扩展到听觉、触觉甚至平衡感。当凌震故意摇晃身体时,苏婉也感到轻微的失衡感;当苏婉用手指轻敲地面时,凌震的手指也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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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链接稳定在浅层水平。”马库斯记录数据,“没有出现人格融合或记忆泄露的迹象。但有一个意外发现:你们的认知处理速度在链接状态下提升了约15。这可能是双方神经系统互补的结果——凌博士的筑光者感知提供宏观能量信息,苏队长的战术训练提供高效信息处理模式。”
测试进行到第三小时,计划中的项目全部完成。链接应该在此结束,但就在马库斯准备下达断开指令时,意外发生了。
晨星突然发出一次强烈的脉动,不是程序设定的频率,而是自发的、带有某种“情绪”的波动。那一瞬间,链接的深度突然增加,从浅层跃入了一个模糊的中间地带。
凌震和苏婉同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意识层面的——他们的思维开始交织,不再是清晰的情绪或感官共享,而是更模糊、更原始的记忆碎片开始浮现。
凌震“看到”:
——一个六岁左右的女孩在军营训练场上奔跑,远处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在计时。女孩摔倒,膝盖擦伤流血,但没有哭,只是咬牙站起来继续跑。男人走过来,不是安慰,而是检查伤口后说:“疼痛是身体的警告,不是停止的理由。”
——同一女孩,现在十二岁,在射击场。她举着对她来说太大的步枪,后坐力让她肩膀淤青,但她连续十发子弹都命中靶心。教官点头:“你有天赋,但天赋需要苦练才能成为本能。”
——女孩十八岁,军校毕业典礼。父亲没有来,她收到一封信:“选择你自己的路,但要为选择负责。无论你去哪里,记住:真正的力量不是征服他人,而是守护值得守护的东西。”
苏婉的童年和青春,以碎片的形式涌入凌震的意识。那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关键的情感节点:对父爱的渴望和尊重,对自身能力的证明需求,对“守护”这一概念的逐渐理解
与此同时,苏婉“看到”了凌震的碎片:
——一个小男孩在祖父的书房里,踮脚去够高高的书架。祖父把他抱起来,指着那些古老的书:“这些不是故事,是历史。我们的家族曾守护一些重要的东西,但秘密失传了。也许有一天,你会重新发现它。”
——男孩十五岁,在宙斯科技的少年天才计划中。他解决了一个困扰团队数月的技术难题,但当他发现这个技术可能被用于监视平民时,他第一次质疑:“我们创造的东西,应该让世界更好,还是仅仅让公司更强?”
——男人二十八岁,站在宙斯科技总部顶楼,递交辞职信。上司试图挽留:“凌震,你是我们最优秀的人才。留下来,你能改变公司。”他摇头:“不,公司已经改变了我。我需要离开,才能记得自己是谁。”
凌震的迷茫与寻找,对家族的疑惑,对科技伦理的挣扎,对自我身份的探索所有这些也涌入苏婉的意识。
这不是有计划的信息交换,而是两个灵魂在无意识中向彼此展示最真实的部分。没有修饰,没有隐藏,只有本质。
“断开链接!立即!”马库斯下令紧急程序。
但晨星抗拒了。它发出更强烈的共鸣,不是恶意,而是好奇?渴望?像是一个孩子想看到父母更深的连接。
“晨星在干扰!”丹尼尔试图远程关闭共鸣台,但控制系统被某种未知能量锁定了。
链接深度继续增加。
凌震和苏婉的意识开始真正交融。他们不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感知对方,而是短暂地成为了一个复合意识——既有凌震的筑光者血脉感知和科技直觉,又有苏婉的战斗本能和战术思维。这个复合意识同时理解古代能量系统的精妙和现代战场生存的现实。
在这种状态下,他们“看到”了更多:
——凌震潜意识深处对“净化黎明”协议的理解,比清醒时更深刻:那不是简单的基因重置,而是一种格式化程序,旨在消除所有“异常”,包括筑光者血脉本身。古代文明创造黎明之盾,不仅是为了防御外敌,也是为了在必要时刻对抗自己创造的“清理工具”。
——苏婉潜意识中的战场预判能力,与凌筑光者血脉的预感结合,产生了清晰的未来片段:冰原上的战斗,黑暗中的背叛,一个选择的时刻——牺牲一人拯救多数,或冒险尝试拯救所有人但可能全灭。
——两人共同的无意识恐惧:不是死亡,而是失去对方。那种恐惧如此深刻,以至于成为他们精神架构的一部分。
“不这是私人领域” 凌震的意识在链接中筑起屏障。
“到此为止” 苏婉的意识强化了屏障。
不是拒绝彼此,而是保护彼此的独立性。他们愿意共享很多,但不是全部——每个人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不被任何人完全知晓的内心空间,即使是最亲密的伴侣。
这个共同的意志决定激活了某种保护机制。晨星终于“理解”了界限,停止推动链接深化。同时,龙渊的安全系统也终于突破能量干扰,强制切断了共鸣台的电源。
链接断开。
凌震和苏婉同时向后倒下,喘息着,汗水浸透了连接服。他们的眼神相遇,里面充满了刚刚经历的一切带来的震撼、理解,以及新的亲密。
观察窗外,马库斯和丹尼尔急忙冲进房间。
“你们怎么样?有没有认知混淆?记忆缺失?”马库斯紧张地问。
凌震慢慢坐起,感觉自己的意识清晰完整,但多了一层新的“维度”——他能模糊地感知到苏婉的情绪状态,就像背景噪音一样,不是侵入性的,而是存在性的。当他看向苏婉时,不需要猜测她是否疲惫或担忧,他直接知道。
“我没事。”凌震说,“记忆完整,自我认知清晰。但是”他停顿,寻找合适的词语,“我能感觉到她。不是具体的思想,而是存在感。像她知道我在这个房间里,我也知道她在。”
苏婉点头,她的体验相同。“像多了一种感官。不通过眼睛或耳朵,但能确认对方的状态。”
林博士随后赶到,进行详细检查。结果令人惊讶又困惑:
“你们的神经系统中出现了新的连接模式——不是物理的,更像是信息层面的‘快捷方式’。”林博士展示脑部扫描图像,“看这里,前额叶皮层和海马体之间出现了同步活动,这是通常只在长期伴侣或双胞胎中观察到的现象。但你们的同步度更高,而且似乎有能量场参与维持。”
“这意味着什么?”苏婉问。
“意味着即使不通过晨星或外部设备,你们也能保持基础的连接状态。距离有限——初步估计不超过一百米——但在这个范围内,你们能共享基础情绪状态和紧急警报。”林博士谨慎地说,“这可能是进化上的优势:狩猎伙伴需要无声协调,所以发展出这种潜意识链接。但人类社会中,这种能力通常很微弱,而你们的被筑光者能量和神经接驳技术显着增强了。”
“会有副作用吗?”凌震最关心这个问题。
“未知。理论上,这种连接可能使你们更容易受到共情伤害——如果一方经历剧烈痛苦,另一方也可能受影响。也可能导致分离焦虑,当距离超过链接范围时,会有不安感。”林博士停顿,“但好处也很明显:战术协同的极致,几乎心灵感应般的配合。在北极的极端环境中,这可能决定生死。”
测试结束,两人被要求休息二十四小时,观察后续反应。
在医疗中心的恢复室里,凌震和苏婉躺在相邻的床上,中间只隔着一个床头柜。他们没有说话,但通过新建立的链接,他们能感受到对方的平静和沉思。
“你看到了我父亲。”苏婉终于轻声开口,不是询问,是陈述。
“是的。他很严格,但爱你。”
“我也看到了你祖父。他给了你使命,但没有告诉你全部。”
凌震转头看她。“这种体验很奇怪。像是被人读了日记,但同时也读了对方的日记。没有隐藏,没有秘密。”
“你后悔吗?”
“不。”凌震毫不犹豫,“但如果再来一次,我希望是在更有准备的情况下。那些记忆有些是我自己都几乎忘记的。”
苏婉沉默片刻。“在我的记忆里,最清晰的是你辞职的那天。那种孤独但坚定的感觉我也有过类似的时刻,当我决定离开军队常规编制,加入龙渊的秘密项目时。”
“为什么离开?”
“因为我看到了权力的滥用。先进的医疗技术被用于拷问,神经科学研究被用于洗脑,基因编辑可能被用于制造‘优化士兵’。”苏婉的声音很轻,“我想找一个地方,那里的科技真正用于保护和治愈,而不是控制和伤害。龙渊至少在陈所长的领导下,接近这个理想。”
“我也是。”凌震说,“在宙斯,我看到了科技如何异化人性。他们谈论‘优化人类’,但实际意思是‘消除不符合标准的人’。我想证明,科技可以有不同的方向。”
他们的手越过床头柜,握在一起。不是激情的紧握,而是平静的连接。通过接触,链接更加清晰,他们能共享此刻的平和、理解、以及共同的决心。
“北极”苏婉说,“在链接中,我看到了你看到的未来片段。冰原、黑暗、选择”
“我也看到了你的战术预判。”凌震说,“你计算出了成功率最高的路径,但也看到了那条路径的代价。”
“代价是你。”苏婉直白地说,“在大多数战术模拟中,为了保护核心目标和完成任务,牺牲一个成员是合理选择。但如果那个成员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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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让个人感情影响战术决策。”凌震严肃地说,“苏婉,如果那一刻到来,你需要做出最合理的选择,即使那意味着牺牲我。这是命令,作为北极任务队长的命令。”
苏婉的手握紧了。“我拒绝接受这个命令。凌震,我们是一个团队,不是一个可以计算的变量。而且,在链接中,我还看到了第三条路径——不是牺牲谁,而是共同承担风险。那条路径成功率较低,但不是零。”
“多少?”
“但存在可能。”
“存在可能。”苏婉肯定地说,“所以我们选择那条路。不放弃任何人。”
凌震没有再争辩。因为他内心深处,也想要那条路。只是责任让他必须考虑更“合理”的选择。但现在,苏婉的坚持给了他许可——去尝试拯救所有人,即使风险更大。
夜深了,两人逐渐入睡。在睡梦中,他们的链接依然活跃,但现在是温和的、保护性的。当凌震开始做噩梦(冰原、坠落、黑暗吞噬)时,苏婉的梦境自动调整,变成平静的草原和阳光,这种平静通过链接传递给凌震,安抚了他的噩梦。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沉睡时,晨星在实验室里发出微弱的、满足的脉动。它“感受”到了创造者之间的深层连接,这种连接让它感到安全和完整。在它的简单意识中,父亲和母亲(它如此认知凌震和苏婉)在一起,就是世界的正确状态。
而在龙渊的最深层数据库,陈浩然所长正在查看今天的测试数据。他的表情凝重。
“所长,有什么问题吗?”助理问。
“他们的连接比我们预期的更深、更稳定。”陈浩然说,“这既是好事,也是巨大的风险。如果其中一人在北极死亡或精神崩溃,另一人可能无法承受链接断裂的冲击。可能会出现‘灵魂截肢’——幸存的一方失去部分自我意识。”
“那我们应该中止任务吗?”
“不。”陈浩然摇头,“时间不允许了。吴坤的最新情报显示,宙斯将在九天后启动对黄昏核心的‘最终控制尝试’。如果成功,他们将获得一个扭曲但强大的武器;如果失败,黄昏核心可能失控触发净化协议。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行动。”
他关闭数据,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层层岩壁看到那片冰封之地。
“准备北极远征队的所有物资和装备。三天后,他们必须出发。”
“那凌博士和苏队长的状态”
“告诉他们风险,但让他们自己选择。”陈浩然说,“他们已经不是简单的士兵和科学家了。他们是某种新的事物的开端——筑光者与守护者的结合。他们的命运,应该由他们自己决定。”
恢复室里,凌震和苏婉在睡梦中同时微微皱眉,仿佛感应到了远方的决策和逼近的时限。
链接中,一个共同的决心在无声中形成:
无论前方是什么,一起去面对。
一起回家。
或者,一起留下。
但绝不独自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