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麻烦了。”李文皱眉，“如果条款真这么写，合资公司也没用。只要技术源头是星火，就逃不掉关税。”
“那就把技术源头‘洗白’。”陈薇忽然说。
林烨看向她：“什么意思？”
“合资公司在华国，但注册地可以在开。技术授权协议可以设计成‘合资公司自主研发，星火仅提供技术支持’。”陈薇语速很快，“法律上，合资公司是独立法人，技术归属合资公司。只要操作得当，可以绕过‘华国技术’的认定。”
李文眼睛一亮：“可行。但需要很复杂的法律架构，而且有风险。”
“商业本来就有风险。”林烨下了决心，“就这么办。老李，你和陈薇一起，设计一套方案。要经得起查，经得起审。”
两人点头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烨。
他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战略图。
欧罗巴、北镁、国内市场、标准制定、产能建设……每一条线都像绷紧的弦，稍微一碰就可能断裂。
但这就是选择的路。
技术突破只是开始，真正的战场在市场、在政策、在人心。
窗外，天色渐暗。
远处工地上，氢能充电站的灯光已经亮起来，在暮色中像一串珍珠。
林烨想起一年前，第一次做出固态氢样品时，崔明远兴奋得像个孩子，说：“林总，这东西要是能推广开，咱们就算没白活。”
当时他觉得老崔太理想主义。
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事，正因为难，才值得做。
正因为有人阻挡，才必须做成。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周老。
“小林子，方案我看了。”周老开门见山，“有魄力。但你要想清楚，合资公司这条路，等于把技术和市场绑在一起了。以后欧罗巴要是反水，你可能会很被动。”
“我想过。”林烨说，“但单打独斗，我们走不快。借欧罗巴的渠道和品牌，我们能快速把技术推向全球。这是最快的路。”
“最快的路，往往最险。”周老顿了顿，“不过既然你决定了，我支持。另外，东京峰会那边，我帮你安排了几个重要会见。岛国经产省的人、棒子国产业部的官员，还有几个国际标准组织的负责人。你好好准备。”
“谢谢周老。”
“别谢我。”周老声音严肃，“这次峰会，你是代表华国企业去的。说话要有分寸，但也不能软。该争的，一定要争。”
“我明白。”
挂了电话，林烨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国际氢能标准白皮书》。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都是他做的笔记。
三个月前，他还在为进入欧洲市场发愁。
现在，他要站在东京的讲台上，谈全球标准。
世界变得真快。
或者说，是他们跑得太快。
快得让对手措手不及，快得让规则来不及反应。
星火总部会议室灯火通明。
桌上摊着三份合同：中文版、英文版、德文版。每份都厚得像砖头，页边贴满了彩色标签。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咖啡杯沿一圈褐渍。空气里混着熬夜特有的酸馁味。
林烨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对面，李文正在和德国来的律师逐条核对最后几个争议点。两个律师一个说英语，一个说德语，中间还夹杂着法律术语，语速快得像吵架。
“第37条第4款，”欧罗巴的律师霍夫曼指着德文文本，“‘重大技术决策需合资公司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通过’，这个‘重大技术决策’的定义太模糊了。我们需要更明确的列举。”
李文翻到附录c：“定义在第8页附录c第一条，列举了十二种情形。包括技术路线变更、核心专利授权、研发预算超10以上……”
“但还是有解释空间。”霍夫曼坚持，“比如‘技术路线变更’，如果只是某个子系统的小调整，算不算？”
“所以后面有补充条款，”陈薇接过话，“定义了‘子系统’的范围。霍夫曼先生，合同已经四百多页了，如果我们连每个螺丝钉怎么拧都要写进去，那这合同永远签不完。”
霍夫曼还想争，被坐在他旁边的施泰因抬手制止。
“够了。”施泰因声音疲惫，“林先生，我们两边都让一步吧。在‘重大技术决策’的定义后面加一句：‘如有争议，由合资公司技术委员会裁定’。技术委员会七人，你们四个席位，我们三个。这样公平吧？”
林烨看了眼李文，李文微微点头。
“可以。”林烨说。
霍夫曼立刻在电脑上修改。
打印机嗡嗡作响，新的一页吐出来。
这是今晚修改的第十七稿。
从下午三点到现在，十个小时，双方团队就为这四百多页纸，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林烨站起来，走到窗边透气。
窗外，临深的深夜依然有零星灯火。远处高速路上，车流像发光的河，缓缓流淌。这个城市总有人在忙碌，总有人在赶路。
就像此刻这间会议室里的人。
“林，”施泰因也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不介意吧？”
林烨接过，两人就站在窗前，看着夜色抽烟。
“我没想到会这么难。”施泰因吐出口烟圈，“我经手过几十个国际合作协议，从没像这次一样……每一步都在角力。”
“因为这次不一样。”林烨说，“不是简单的买卖，是两家公司要把命运绑在一起。谨慎点好。”
“你信吗？”施泰因忽然问，“信我们能真的合作下去？”
林烨沉默了一会儿。
“我信技术。”他最终说，“固态氢是个好技术，值得被更多人用。至于能不能合作下去……看人。”
施泰因苦笑：“是啊，看人。施耐德下台了，但董事会里像他那样想的人，不止一个。这次同意合资，是因为《明镜周刊》那篇报道把他们打疼了，加上你们国家战略的支持。但等风头过去……”
“等风头过去，如果我们把市场做好了，把利润做出来了，他们就会闭嘴。”林烨接话，“商业世界，数据说话。”
施泰因看了他一眼：“林，你比我更适合在大公司生存。”
“我不喜欢大公司。”林烨摇头，“规矩太多，流程太慢。但有时候，不得不合作。”
正说着，李文那边喊：“林总，改好了。最后一遍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