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栋躺在病床上,面罩覆住口鼻,胸廓随呼吸机节奏缓缓起伏。
脑电波监测屏上,a波平缓如死水,β波几近为零。。
“李明哲。”楚墨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沉睡者的梦,“神经外科主治医师,入职三个月,手术记录零差错,辞职信落款日期是赵国栋术后第七天。”
陈砚颔首:“hr系统里,他简历附有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电子签章。但白天黑进去时发现,那枚签章的数字证书链,早在2022年11月就已吊销。而他的执业医师编号,在国家卫健委数据库里查无此号。”
楚墨没接话,只转身走向电梯厅。
步履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在走廊声控灯自动熄灭又亮起的节奏间隙里,像踩着心跳的休止符。
十分钟后,他站在icu设备间门口。
门禁卡刷过,绿灯亮起。
雷诺已等在内——战术手套摘了一只,露出布满旧疤的手背,正用激光测距仪校准心电监护仪主机背面接口的物理坐标。
白天蹲在角落,膝上摊着一台改装过的医疗级信号分析仪,屏幕幽光映着他眼底未褪的血丝。
“电源线第三段屏蔽层已被剥开。”白天头也不抬,指尖悬在一枚仅米粒大小的陶瓷封装射频标签上方,“植入点确认。。”
楚墨走近,俯身看去。
那标签薄如蝉翼,表面蚀刻着极细的螺旋天线,中心一点哑光银,恰与赵国栋病历封皮上被反复摩挲过的某处磨损痕迹色泽一致。
他伸手,没碰标签,只用指腹轻轻拂过监护仪电源线外包胶——触感微凉,纹路细密,像某种活物的皮肤。
就在此刻,病房内,赵国栋右手食指,毫无征兆地抽搐了一下。
幅度极小,连呼吸机气流都没扰动。
可楚墨的目光,却骤然凝住。
他没眨眼,只盯着那截苍白指节,盯了整整七秒。
然后,他直起身,对白天说:“把今天所有原始波形存档。加密等级升至‘琥珀-9’,密钥池同步覆盖三重物理隔离节点。”
白天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指令。
屏幕右下角,时间跳至05:13:00。。
没人注意到。
除了楚墨。
他静静看着那帧波形消失,瞳孔深处,一丝寒光悄然沉底。
窗外,东方天际的铁青色正一寸寸漫过云层,像刀刃缓慢出鞘。
而远处,滨海市看守所监舍楼最底层,严世昌蜷在铺位角落,指甲深深抠进水泥地缝。
他忽然仰起脸,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呜咽,不是哭,不是喊,是某种东西在颅骨深处彻底崩裂的闷响。
他盯着天花板渗水的霉斑,嘴唇无声开合,一遍,又一遍。
——像在复述一句早已刻进骨髓的判决。
凌晨五点十七分,滨海市看守所b区监舍。
铁门内,严世昌跪在水泥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墙面,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满灰黑泥垢。
他不再哭,也不再喊,只是喉结剧烈上下滚动,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在窒息边缘反复吞咽空气。
忽然,他猛地抬头,眼白布满蛛网状血丝,瞳孔却空得吓人——不是疯,是认知崩塌后裸露的真空。
“药……不是醒他的药!”他嘶声撞向铁栏,声音劈裂,“是调频器!是中继站!他们往他脑子里打的是……是‘回声引信’!”
看守皱眉上前,刚伸手,严世昌竟咧开嘴笑了,涎水顺着下颌滴落:“你们查他术后用药记录?查啊!查‘神经稳态增强剂’——批号sh-,厂家是东京湾那家‘藤原生科’……可它根本不是药!是载波凝胶!赵国栋没昏迷……他一直在听!听渡鸦衔齿轮敲出的摩尔斯节奏!听汞珠滴落的相位差!听……听雪崩前第一声脆响!”
话音未落,他喉咙一哽,呕出一口暗红泡沫。
不是血——是混着胃液的、尚未消化的抗抑郁药片残渣,其中一枚边缘印着极小的银色齿轮浮雕,在应急灯下幽幽反光。
同一时刻,医院天台。
风裹着海腥与铁锈味扑面而来。
楚墨立在通风口旁,羊绒衫领口被吹开一道细缝,露出锁骨下方半寸旧疤——那是三年前在青龙岭祠堂地窖被断线电容灼伤的痕迹。
他手机屏幕幽光映亮半张脸,老周发来的消息静卧其中:
【伊万的船截获了冷藏箱里的‘活口’,但他咬断了舌下毒囊——临死前用血写了两个字:‘雪崩’。】
楚墨没回。
他盯着“雪崩”二字,指尖缓缓划过屏幕,仿佛在触摸某种正在崩解的地壳。
——不是隐喻。是物理意义的雪崩。
赵国栋脑干残留的网状激活系统,正被远程注入高频微电流,模拟清醒状态下的神经突触放电节律;而“东京湾爆炸”那场被刻意渲染成工业事故的连锁殉爆,根本不是袭击目标……是校准信号的“声呐脉冲”。
爆炸当量、震源深度、电磁辐射峰值——全部精确匹配赵国栋icu监护仪当日记录的a波异常谐振频率。
他们在测试:一个植物人,能否成为覆盖东亚海域的、无源隐形广播塔?
他抬眼。
东方天际的铁青已漫成冷银,云层边缘被初光撕开细痕,像刀锋舔过冻湖。
远处滨海港方向,一艘拖轮正缓缓离岸,船尾拖曳的航迹在微光中泛着诡异的、油膜般的虹彩——那是毛熊国货轮“伏尔加之影”号。
伊万没说谎。
活口死了,但血写的字不会蒸发。
楚墨终于收起手机。
掌心汗意微凉,却压不住指腹下那枚静电尘的余温——它还在烫,像一小块埋在皮下的炭火,正随某种遥远而稳定的节律,微微搏动。
他转身下楼,步履沉静,每一步都踩在晨光与暗影的交界线上。
电梯镜面映出他侧影:下颌线绷紧,眼底寒光未散,却多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赵国栋不能死。
——他必须“醒”得恰到好处。
——而要撬开这具被精密改装过的活体信标,需要一把比手术刀更锋利的钥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新消息来自加密通讯端口,发件人id为“李薇”,职务栏写着:国家脑科学数据中心首席数据合规官。
楚墨没点开。
他只是将手机攥得更紧,金属边框硌进掌心,留下四道清晰的压痕。
走廊尽头,晨光终于漫过消防门缝隙,在他脚前投下一小片刺目的、近乎灼痛的亮斑。
滨海市脑科医院地下三层,数据隔离舱的门禁灯由红转绿,发出一声极轻的“滴”声,像冰层下第一道裂隙的微响。
楚墨没等门完全滑开,已抬步而入。
空气里弥漫着低温恒湿系统特有的金属冷香,混合着微量臭氧——那是高频信号处理器持续运行时逸散的余味。。
李薇站在主控台前,白大褂袖口挽至小臂,左手无意识按在右腕内侧——那里贴着一枚医用级生物电监测贴片,实时读数正同步投射在她身后三块屏之一:心率、皮电、a波抑制指数。
全在阈值边缘。
她没回头,只说:“楚总,国家脑科学数据中心不是晶圆厂产线,不能‘加急流片’。”
声音很稳,但指尖在台面下轻轻敲了两下——是摩尔斯短码“s”,也是她大学时代和陈砚共用的暗号:我在听,但我不信。
楚墨在距她一米七的位置停下。
这个距离,恰好是他能看清她耳后细小汗珠、却不会触发安保ai异常行为预警的安全阈值。
他没递证件,没亮授权函,只将手机横置,点开一段音频——是严世昌在看守所铁栏后嘶吼的最后一句:“……听雪崩前第一声脆响!”。
李薇瞳孔骤然一缩。
她终于转身。
目光掠过楚墨下颌绷紧的线条,掠过他左手指腹反复摩挲表壳的动作,最后停在他眼底——那里没有恳求,没有威压,只有一片沉静到近乎荒芜的寒潭,潭底却有东西在缓慢旋转,像尚未引爆的引信,正在校准时间。
“我要赵国栋近三十天全部原始脑电波数据,未经任何滤波、压缩、去噪处理。”楚墨开口,语速不快,字字如凿,“包括eeg、eg、甚至植入式深部电极的单神经元放电事件序列。”
李薇喉头微动,刚要开口,加密终端突然震动。
她瞥了一眼——陈砚来电,id显示“省纪委专项组|一级密钥通道”。
她接起,听筒只响了三秒。
陈砚没寒暄,只报出三个时间戳:“2024年4月16日23:07:12;4月18日02:41:55;4月20日19:13:08。。。”
李薇握着听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