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娥穿着洗得发灰的棉布睡裙,头发乱挽在脑后,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她没让飞鱼进门,只把门虚掩着,一只手死死抠住门框边缘,指节泛白。
“你是谁?”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
飞鱼没答,只把那张合影递过去。
林素娥的手猛地一抖,照片滑落半寸,被飞鱼稳稳接住。
她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终于侧身让开一条缝。
屋里弥漫着中药苦气和廉价香烛的焦味。
墙上供着疤脸刘的遗像,玻璃相框下压着一张崭新的加拿大移民咨询单——日期是昨天。
飞鱼目光扫过桌面:一碗没动过的白粥,三粒药片整齐排在药盒盖上,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汇款回执单,右下角被指甲反复抠出几道浅痕。
她坐下,没寒暄,只从包里取出一台平板,点开一段加密视频——青龙岭刘氏宗祠后殿监控画面。
红外滤镜下,疤脸刘被钉在佛龛木柱上,血从嘴角淌下,右手却死死指向佛龛方向,嘴唇开合,无声翕动。
飞鱼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像耳语,又像宣判:
“他说‘真本在秦家老宅’……可你们烧错了地方。”
林素娥浑身一僵,瞳孔骤然失焦。
三秒后,她喉咙里爆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被扼住脖子的鸟,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膝盖,肩膀剧烈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哭声。
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水泥地上,裂开深色斑点。
良久,她抬起脸,眼白布满血丝,声音抖得不成调:“……他提过‘渡鸦’……说他们交接不用密码,用温度。冰柜温度——零下十八度。每次车号尾数,都按这个来……他说,那是‘渡鸦’在华行动代号……叫‘霜翎’。”
飞鱼指尖一顿。
霜翎。
不是代号,是信标。是活体密钥。
她没追问,只轻轻点头,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海鸥基金会“北极星教育援助计划”申请表,第一页就印着加拿大移民局合作授权章。
她推过去,指尖停在“紧急安置通道(限直系亲属)”一行上,声音平静如深潭:
“你儿子,明天就能拿到温哥华公立学校的入学确认函。”
林素娥盯着那行字,呼吸骤然停滞。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几乎要触到纸页——却在最后一毫米处悬住。
飞鱼没催。
她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截枯瘦的手指,在离希望半寸的地方,迟迟不敢落下。
窗外,一辆送奶车驶过,车顶冷藏箱外壳结着薄霜,在晨光里泛着幽蓝微光。
同一时刻,晶圆厂地下七层,白天摘下防噪耳机,揉了揉太阳穴。
屏幕上,黑蛇内部通讯残片的解析结果正跳出最终结论:过去七十二小时内,“-18c”共出现四十七次,全部集中在冷链调度频道,且每次出现后,必跟一条未加密的车牌尾号。
而最新入境的冷链运输单里,编号尾数为“18”的车辆,正静静停靠在青岛前湾港d7泊位——车体喷涂着“北欧鲜链”,货柜编号tghu。
他盯着那个编号,忽然抬手,调出港口温控系统底层协议栈。
光标,在一行注释旁缓缓停驻。
白天没点确认。
他只是将整段代码复制,新建一个空白文档,标题命名为:《霜翎-应答协议_v1》。
文档末尾,他敲下一行新指令:
【当检测到外部读取请求(ac:00:1a:2b:3c:4d:5e)时,执行:模拟超限91秒。】
他按下保存。
屏幕暗下去的刹那,腕表表盘幽光一闪——秒针,仍停在04:42:00。
而三百公里外,青岛前湾港d7泊位,那台编号tghu的冷藏集装箱,压缩机正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嗡鸣。
像一颗心脏,在黑暗里,第一次,真正开始搏动。
凌晨四点四十二分,晶圆厂地下七层的恒温屏显上,秒针仍凝固在04:42:00——那不是故障,是白天设下的“心跳锚点”:只要港口冷藏柜压缩机启动第一搏,这枚被楚墨亲自授意植入的硬件级时间戳,就会同步唤醒整个应答协议。
楚墨没等天亮。
他在飞鱼踏入青岛前湾港d7泊位前十五分钟,已站在滨海市数据中枢的隔离舱内。
玻璃幕墙外,三十六块实时流屏正无声滚动:海关查验排期、冷链车辆gps轨迹、青岛气象局未来两小时湿度云图、北欧鲜链公司注册信息穿透分析……最中央那块屏,只显示一行字:【tghu|温控状态|待触发】。
他没看屏幕,只盯着自己左手腕表——表壳内侧,银灰色静电尘尚未拭净。
那是黑蛇用二十年暗网灰产沉淀下来的“蚀刻标记”,也是他们唯一不敢销毁的活体信标:凡被此尘沾染之物,皆为“霜翎”真本坐标所系。
而此刻,它正微微发烫。
飞鱼已换上驼色风衣,颈间丝巾下压着一枚微型热成像仪。
她以“海鸥基金会附属采购商”身份提交加急查验申请,理由冠冕堂皇:为加拿大合作方紧急调取三吨深海北极虾,需现场核验鲜活度与冷链完整性。
系统自动匹配查验窗口——恰好卡在海关交接班空档的05:13至05:28。
精准得像一把量过体温的刀。
同一秒,白天指尖悬停于键盘上方。
他没敲回车,只深深吸气——那气息里混着晶圆厂特供氮气的微腥,也混着昨夜拆解ro时残留的臭氧味。
他忽然想起疤脸刘尸体被抬出青龙岭祠堂时,袖口露出半截腕表,表盘裂痕走向,竟与楚墨腕表内侧静电尘的分布纹路完全一致。
不是巧合。
是传承。
是黑蛇崩塌前,刻意埋进两代人骨血里的引信。
他按下刹车。
d7泊位,集装箱顶部散热格栅悄然震颤。
压缩机低频嗡鸣陡然拔高半赫兹,持续91秒。
海关查验员推开箱门时,寒雾如活物涌出,裹挟着冻虾特有的咸腥与一丝极淡的、类似医用乙醚的苦涩。
箱壁冷凝水簌簌滑落。
就在最底层虾箱缝隙间,蜷缩着一个男人。
他赤裸上身,皮肤泛青,胸口刺青清晰可见:一只金属质感的渡鸦,喙衔精密齿轮,羽尖滴落三粒银色液珠——正是“霜翎”行动徽记的变体。
男子被抬上担架时睫毛颤动,苏醒瞬间猛地弓背欲挣,却被两名特勤按住肩胛。
他嘴唇开合,俄语破碎而出:“krasnayapolyana……krasnayapolyana……”
楚墨蹲下身。
他没碰对方,只让目光沉进那人布满血丝的瞳孔深处,声音低缓如冰层开裂:“你是在索契冬奥会场馆地下三层受训的吧?”
男子喉结骤然痉挛,眼球剧烈震颤——克拉斯纳亚波利亚纳,那片掩藏在高加索雪峰下的绝密训练基地,连俄罗斯联邦安全局内部档案都标注为“未存在”。
楚墨直起身,朝飞鱼颔首。
她立刻递来加密平板,屏幕亮起一行刚截获的卫星电话碎片语音转录:
【……赵国栋手术前夜,会面对象确认抵达……保险柜第三层左格……】
话音未落,楚墨腕表突然震动。
不是来电,是一条匿名短讯,仅七个字:
“严世昌昨晚开口了。”
他指尖顿住,没点开详情。
只是抬眼望向窗外——东方天际线正渗出一线铁青色的光,像刀锋舔过云层。
而远处数据中枢主屏上,一行新日志正无声刷新:
楚墨缓缓合上平板。
表壳内侧,那抹银灰静电尘,在晨光初照下,幽幽反出一点冷而锐的
凌晨四点五十一分,滨海市第一医院icu门外的走廊灯是冷白色的,光晕在瓷砖地面投下细长而僵硬的影子。
楚墨站在双层防辐射玻璃外,没穿白大褂,只一件深灰高领羊绒衫,袖口扣至腕骨,左手垂在身侧,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表壳内侧那抹尚未拭净的银灰静电尘——它正微微发烫,像一小块埋在皮下的炭火。
陈砚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公文包夹在臂弯,领带微松,喉结处有道新结的浅疤,是三天前在省纪委档案室翻查旧卷时被碎玻璃划的。
他没说话,只将一张折叠的a4纸递来,边缘被体温烘得微潮。
楚墨展开。。银扣医生,左袖,渡鸦衔齿轮,三滴汞珠。问‘霜翎’是否落地,彼颔首。”
另一行是手写补充,陈砚的字,锋利如刻:“严世昌供述后,专案组突击搜查其书房暗格。日记本藏于《黄帝内经》线装本夹层。。”
楚墨指尖一顿,目光停在“银扣医生”四字上。
不是“穿白大褂的”,不是“戴口罩的”,是“银扣医生”——精准到金属反光、到纹样细节、到左袖位置。
严世昌一个落马副厅长,若非亲眼所见,绝难凭空捏造如此具象的符号。
而“渡鸦衔齿轮,三滴汞珠”,正是黑蛇残余势力最新启用的变体徽记,也是白天昨夜在冷藏柜刺青男胸口复刻出的同一图腾。
他抬眼,望向玻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