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基地的酒店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装修不久的淡淡气味,混合着咖啡、化妆品和无数电子设备散发的焦灼气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黑色马甲,步履匆匆,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指令。走廊里,其他受邀战队的队员也陆续抵达,说笑声、行李箱轮子滚动声、房门开合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何粥粥拖着自己的小行李箱,跟在starstor队伍末尾,脚步有些虚浮。身上是节目组发的统一队服,红黑配色,剪裁合身,但穿在她身上依然显得有些空荡,尤其是肩膀和胸口的位置。她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试图用这身“队服”盔甲,来掩盖内心的兵荒马乱。
房间分配在一楼走廊尽头。工作人员拿着房卡,挨个发放。“陈浩,王宇,1203。”“李昊,张锐,1205。”……
轮到她和周星星时,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名单,将一张房卡递给周星星:“周星星,何远,1211。标间,这是你们的。”
“谢谢。”周星星接过房卡,神情平淡。他侧过身,示意何粥粥跟上。
何粥粥盯着那张小小的、泛着冷光的房卡,像盯着一条吐信的毒蛇。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苦恼:“那个……周星星,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吗?”
走在前面的周星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嗯?”
“我……我睡觉打呼,声音特别大,怕吵到你。”何粥粥飞快地说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行李箱拉杆,“要不,我跟别人换换?陈浩好像不打呼,或者李昊……”
她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周围的气氛瞬间微妙地静了一下。其他几个还没进房间的队员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诧异和一丝看好戏的兴味。
周星星转过身,面对着她。走廊的顶灯从他头顶打下,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看着她,目光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有一种让何粥粥心惊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打呼?”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上次在宿舍,你不是这么说的。”
何粥粥的心脏猛地一缩。上次……是指她发烧后,睡在椅子上那次。她当时为了解释自己为什么睡椅子,随口扯谎说他打呼。现在,这个谎话被她自己用来当借口,却被他用最平静的方式,原封不动地扔了回来。
“我……”她语塞,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支吾着,“我、我那是……有时候打,有时候不打,看状态……”
“是吗。”周星星不置可否,目光在她因为窘迫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她身后那几个探头探脑的队友,“你们谁愿意跟他换?”
陈浩立刻举手,一脸坏笑:“我!我睡觉死,打雷都吵不醒!远哥,咱俩一间,我保证不嫌弃你打呼!”
“滚滚滚!”李昊推了陈浩一把,也凑热闹,“跟我一间!我还能给你录下来,明天放给全节目组听!”
其他人哄笑起来。何粥粥站在笑声中央,却觉得浑身冰凉。她能感觉到周星星的目光又落回了她脸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却极具压迫感的审视。他在等,等她继续找借口,等她露出更多破绽。
她知道,不能再说了。任何进一步的推脱,都会显得更加可疑。在镜头随时可能扫过来的走廊里,在这么多队友的注视下,她必须像个“正常”的男生一样,接受这个安排。
“不用换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但努力维持着平静,“就……就一间吧。我尽量……不打呼。”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几乎没什么底气。
周星星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刷开1211的房门,率先走了进去。何粥粥拖着行李箱,在队友们“远哥晚上别吵到队长”的起哄声中,硬着头皮跟了进去,反手关上门,将那些戏谑的目光隔绝在外。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标准的酒店标间。两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中间隔着床头柜和一盏样式简单的台灯。米色的地毯,浅咖色的窗帘,墙壁上挂着毫无特色的装饰画。空气中弥漫着酒店特有的、混合了清洁剂和封闭气味的沉闷气息。
周星星已经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在靠窗的那张床边,正在检查房间里的设施。他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是对着内部庭院的景观,没什么看头。然后又检查了一下浴室和衣柜。
何粥粥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抠着行李箱拉杆的塑料外壳,掌心全是冷汗。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两张床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中间的床头柜上放着电话和便签纸。没有屏风,没有隔断,一览无余。浴室是磨砂玻璃门,虽然不透人影,但水声和灯光会清晰传递。衣柜是开放式的,两人的衣物将毫无遮掩地挂在一起。
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她即将面临的、无处遁形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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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这张。”周星星检查完毕,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床,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训练安排,“浴室你先用还是我先?”
“……你先吧。”何粥粥低声说,拖着行李箱走到靠墙的那张床边,将箱子放在脚边,却没打开。她坐在床沿,身体僵硬,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周星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自己箱子里拿出洗漱包和睡衣,走进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磨砂玻璃门后透出暖黄的光晕,隐约映出他模糊晃动的身影。
水声像某种倒计时,敲在何粥粥紧绷的神经上。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假装看向外面黑黢黢的庭院,手指却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虎口。脑子里飞速运转——晚上怎么换衣服?束胸带怎么办?洗漱用品怎么摆放才不显得奇怪?睡觉时姿势该怎么控制?万一说梦话,万一翻身……
每一个“万一”,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周星星穿着深灰色的短袖睡衣和长裤走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随意擦着。他看了站在窗边的何粥粥一眼:“好了,你去吧。”
“哦……好。”何粥粥如梦初醒,慌忙从自己箱子里翻出洗漱包和那套特意准备的、最大号的深色睡衣,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浴室,反锁上门。
磨砂玻璃门合拢,将她和外面那个危险的世界暂时隔绝。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慌乱,短发因为戴了太久帽子而有些凌乱地翘着。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顶着“何远”名字、穿着男队服、却分明是个女生的倒影,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慌再次淹没了她。
三天两夜。这才刚刚开始。
她必须熬过去。无论如何,必须熬过去。
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快速洗漱,用最快的速度换好睡衣——宽大的上衣,长到脚踝的睡裤,将身体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束胸带依旧勒得她呼吸不畅,但她不敢解,至少睡觉时必须戴着。
走出浴室时,房间里的主灯已经关了,只留下周星星那边床头一盏昏暗的阅读灯。他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这边,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悠长。
何粥粥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她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周星星的方向,将自己蜷缩起来,尽可能减少存在感。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周星星平稳的呼吸声。黑暗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她自己过快的心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甚至睫毛颤动的声音。
她睁着眼睛,盯着墙壁上模糊的壁纸花纹,睡意全无。身体因为长时间紧绷而酸痛,束胸带勒得肋骨生疼,但精神却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丝毫不敢松懈。
她能感觉到,身后几步之遥的另一张床上,周星星的存在。即使他背对着她,即使他似乎已经入睡,那种无形的、带着审视和探究意味的压力,依旧弥漫在空气里,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笼罩。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何粥粥听见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翻身声。周星星似乎调整了一下睡姿。
她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她听见周星星很低地、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梦呓,又像是无意识的低语。声音太轻,她没听清。
但下一秒,她清晰地听见,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短,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落在寂静的黑暗里,也重重砸在何粥粥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夜,还很长。而这场在镜头与真实夹缝中、在谎言与猜疑边缘的无声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