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手是去年全国赛的四强,华东科技大学。这场训练赛是开赛前最后一场高强度对抗,结果直接影响后续的战术调整和信心。训练室里气氛凝重,空气都仿佛绷紧的弦,只有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
周星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戴着降噪耳机,屏幕上倒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选了自己最擅长的野核英雄,一个需要极致操作和节奏掌控的角色。开局三分钟,他入侵对方野区,算准了时间差,本该是一次漂亮的单杀开局。
但就在技能出手的瞬间,他的鼠标指针极其细微地飘移了一下。技能擦着对方英雄的边缘划过,只打掉一层血皮。对方打野愣了一下,立刻反打。周星星反应慢了半拍,交出闪现逃生,但血量已残,不得不回家补给。
节奏,从这一刻开始,乱了。
“星星,上路能来吗?对面打野在。”陈浩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急切。
周星星扫了一眼小地图,对方打野确实在上路露头,而他的位置,如果立刻赶过去,配合陈浩的控制,有机会留下对方上单。但他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了一瞬。脑子里闪过的是昨天走廊里,何粥粥低着头、眼眶微红的样子,和林薇那句“笨拙的可爱”。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机会稍纵即逝。对方打野gank成功,配合上单拿下陈浩一血。first blood(第一血)的音效在耳机里响起,像一记闷棍。
“我的。”陈浩懊恼的声音。
周星星没说话,抿紧了唇,操纵英雄转向下半区。经过河道时,本该插下的控制守卫,因为走位一个极其微小的偏差,插在了草丛边缘,没能覆盖关键路口。二十秒后,对方中野辅三人从那个路口包抄下路,何粥粥的辅助尽管提前给了信号,但adc走位靠前,被瞬秒。下路一塔告破。
“视野!星星你那眼位……”adc李昊忍不住抱怨,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大概是想起周星星最近阴晴不定的脾气。
周星星依旧沉默。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指尖冰凉。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信息,队友急促的交流,地图上闪烁的信号,此刻都变成一种嘈杂的背景音,无法有效进入他的大脑进行处理。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小地图上那个代表何粥粥辅助的图标。
他看到她在对方野区冒险做视野,心跳莫名一紧。看到她为了保护残血的adc,用身体挡技能,屏幕灰掉,一股陌生的烦躁和……心疼?瞬间攫住了他。看到她复活后,依旧沉默而尽职地布控视野,游走支援,那种专注的、近乎孤勇的样子,又让他心里那团乱麻绞得更紧。
这种分裂的、不受控制的关注,严重干扰了他的判断和操作。该支援的时候犹豫,该撤退的时候冒进,该切入的时候手软。几次关键的团战,他要么进场时机晚了零点几秒,要么技能衔接出现不该有的失误,要么在集火目标的选择上出现致命错误。
比赛进行到二十五分钟,经济已经落后八千。最后一波大龙团,周星星的打野试图绕后切对方c位,但走位被对方辅助一个刁钻的眼位看到,瞬间被集火秒杀。失去打野,团战溃败,被对方一波推平基地。
defeat(失败)的红色字样,刺眼地占据了整个屏幕。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还在徒劳地嗡嗡作响。没人说话,没人动,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惨淡的数据和那个刺眼的“失败”。
队长陈浩第一个摘下耳机,重重地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转过身,脸色铁青,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向周星星。
“周星星,”他开口,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有些发抖,“你他妈今天在打什么?梦游?还是觉得训练赛不重要,随便玩?”
周星星缓缓摘下耳机,放在桌上,动作很慢。他没看陈浩,也没看屏幕上自己那惨不忍睹的战绩和数据,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握鼠标的右手。掌心湿冷,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开局那波入侵,技能都能空?你zxx的手什么时候抖成这样了?”
“上路那波,你在犹豫什么?等对方请你吃饭?”
“下路视野漏洞,直接导致崩盘,你没看见?”
“还有最后那波绕后,你当对面是瞎子?那么明显的眼位你看不见?”
陈浩的质问一句接一句,像鞭子一样抽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抽在每个人心上。其他队员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何粥粥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耳机线,视线却忍不住瞟向周星星。
他依旧低着头,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对于陈浩的所有指责,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抬头看对方一眼。只是沉默地,全盘接受。
这种沉默,比激烈的争辩更让人窒息,也更让人……不安。这不像平时的周星星。平时的他,即使失误,也会冷静分析原因,甚至毒舌地反驳别人的指责。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像个失去所有盔甲和锋芒的、沉默的靶子。
陈浩骂了半天,见他毫无反应,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是火冒三丈,但又无处发泄,最终狠狠踢了一脚桌腿,转身摔门出去了。
训练室里重新陷入更深的死寂。良久,才有人小声说:“散了吧,今天不练了。”
队员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沉默地鱼贯而出,没人敢再看周星星一眼。何粥粥慢吞吞地收拾着,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个孤零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背影上。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训练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调的冷风吹得人起鸡皮疙瘩。何粥粥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他旁边。
“周星星……”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周星星没动,也没应。
她咬了咬下唇,打开手机,点开他的微信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关于一个战术细节的简短讨论。她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删删改改,最终只发过去五个字:
你到底怎么了?
发送。
消息提示音在寂静的训练室里突兀地响起。周星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那条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风中残烛。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何粥粥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然后,他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没看何粥粥,也没再看一眼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失败”,只是拿起自己的外设包,背在肩上,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很沉,踩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背影在空旷的训练室里,显得异常单薄,也异常……孤绝。
何粥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那条她鼓足勇气发出的询问,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得到任何回响,只有冰冷的、不断扩散的寂静。
窗外,暮色四合,将训练室笼罩在一片灰蓝的色调里。电脑屏幕陆续进入休眠,变成一片片深邃的黑。只有墙角那盏应急灯,散发着惨白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这一室狼藉的失败,和那个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一片的女生。